
一九五二年的清川江畔,寒风如刀,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江水在浮冰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嘶吼。
人们都说杨连弟是铁打的汉子,是能在百尺高空漫步的登高英雄,可谁也没见过他眼角湿润的样子。
直到那个血色黄昏,当清川江大桥的最后一节钢梁颤抖时,一个藏在他怀里许久的微小细节,竟成了最锥心的绝响。
01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朝鲜半岛的倒春寒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凛冽,清川江上的冰层裂开了缝隙,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在美军绞杀战的狂轰滥炸下,清川江大桥早已千疮百孔,成了敌我双方博弈的死穴。
大桥断了,前线的弹药和粮食就送不上去,那是几十万志愿军将士的命脉,是一根断不得的弦。
此时的杨连弟,正蹲在江边的乱石堆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扳手。
他的脸庞被硝烟熏得黝黑,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暮色中透着一股子倔强和精明。
杨连弟,这个天津北仓走出来的架子工,半辈子都在和高空打交道,如今他的舞台是这冰冷刺骨的清川江。
连长,敌机刚飞过去,咱们得抓紧这空档,十五号桥墩得赶紧加固。
说话的是年轻的战士小木,他此时正瑟瑟发抖,不仅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头顶那随时可能折返的黑寡妇。
杨连弟没吭声,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甚至有些变形的手,轻轻拍了拍小木的肩膀。
他的手很重,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只要这双手在,大桥就塌不了。
小木,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花镇吗?杨连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小木愣了一下,花镇是他们入朝前驻扎过的一个小镇,那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安宁得像场梦。
杨连弟自顾自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尘土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温柔。
等打完仗,我想去花镇买点东西寄回家,那时候咱家里的人,应该也过上好日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鼓囊囊的,似乎塞着什么宝贝。
小木好奇地瞅了一眼,但他知道杨连弟的规矩,那口袋里的东西,谁也不能碰,那是连长的命根子。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像是成群的蝗虫在振动翅膀。
隐蔽!杨连弟的吼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火光在一刹那间冲天而起,清川江的水被炸得老高,混着泥沙和冰块,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美军的投弹极其疯狂,他们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抹平这座在废墟上反复重建的大桥。
一轮轰炸过后,硝烟还没散尽,杨连弟就第一个从土堆里钻了出来,疯狂地冲向江边。
桥!我的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他守护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十五号桥墩的一侧被炸掉了一个角,整座大桥在风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如果这时候不上去固定,一旦后续的载重列车通过,后果不堪设想。
杨连弟看着那在硝烟中摇摇欲坠的高空钢梁,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他回过头,对着还在废墟中寻找掩护的战士们大喊:一排,跟我上!
江水拍打着岸边,那声音像是沉重的战鼓,每一声都敲在人们的心尖上。
在那个瞬间,杨连弟的背影显得那么渺小,却又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他再次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确保那件宝贝还在,才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云端的险路。
可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在地面上如此坚定地行走。
02
高空作业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地狱,对于杨连弟来说,却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战场。
他踩在仅仅十几厘米宽的钢梁上,脚下是滚滚而逝的清川江,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驱赶闯入领地的异类。
他的动作轻盈而精准,每一个铆钉的敲击,都仿佛在和大桥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连长,风太大了,先下来避一避吧!下面的战士们仰着脖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杨连弟没有回应,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断裂的接头,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却不敢伸手去揉。
在高空,任何一个细微的晃动都可能是致命的,他必须让自己变成大桥的一部分。
小木躲在桥墩下的掩体里,看着杨连弟的身影在浓烟和寒风中忽隐忽现,心里满是敬畏。
他记得杨连弟曾说过,当架子工的人,命是悬在腰带上的,但心必须定在钢梁上。
杨连弟不仅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在那个极度缺乏物资的年代,他甚至能用最简陋的工具完成最复杂的修补。
小木,把撬棍给我递上来!杨连弟的声音从高处飘落,带着一丝喘息。
小木背着沉重的工具,一步步爬上那颤巍巍的悬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当他终于接近杨连弟时,他看到这个铁汉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紫,甚至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血口。
可杨连弟的神情却是那样平静,那种平静在生死关头显得如此不真实。
连长,你这口袋里到底装的啥?小木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看到杨连弟在用力扭动扳手的时候,那口袋里的东西咯到了他的肋骨,让他皱了皱眉,却依旧舍不得挪动它。
杨连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小木,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柔情。
那是给家里的念想,也是给自己的胆气。他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警报声再次尖锐地响起,那是敌机去而复返的信号。
这一次,美军似乎察觉到了桥上的动静,几架敌机压低了机头,直冲着十五号桥墩俯冲过来。
机枪子弹在钢梁上打出一连串火花,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死神的脚步。
快下去!杨连弟猛地推了小木一把,自己却反身护住了那处刚刚焊接好的接口。
他知道,如果现在离开,刚刚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大桥的结构平衡会被彻底破坏。
炸弹在不远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杨连弟震得身形一晃,险些跌落江中。
但他死死地抱住那根冰冷的钢梁,手指抠进了缝隙,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似乎在这漫天的火光中,又看到了花镇的那些花,看到了家乡那破旧却温暖的小屋。
他怀里的那个东西,似乎也在那一刻散发出了某种温度,支撑着他撑过这最黑暗的一分钟。
敌机呼啸着飞离,留下满目疮痍的桥面和满身是伤的杨连弟。
小木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连长,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血!
杨连弟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被一块细小的弹片划破了,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衣服。
但他第一反应不是按住伤口,而是有些慌乱地去摸那个口袋。
当他确认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时,他才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钢梁上。
没事,这点伤算个屁。他咧开嘴笑了,牙齿在黑脸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
但他转过头看向大桥另一端时,眉头却锁得更深了。
大桥的加固工作只完成了一半,而江对面的补给车队已经隐约可见,车灯像是一串微弱的流星。
如果不尽快完工,那些满载着物资的卡车,可能会成为大桥崩塌时的陪葬品。
杨连弟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动作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利索,但每一个动作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没完,咱们得继续。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坚定。
在那一刻,小木觉得连长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尊守护清川江的神。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在英雄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开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03
夜幕彻底降临,清川江上的风更大了,带着透骨的寒意和浓重的硝烟味。
杨连弟已经在钢梁上连续奋战了几个小时,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十五号桥墩的最后一处裂痕已经被他固定好,只要再把侧面的支撑杆拉紧,大桥就能承受住第一批车队的压力。
最后一点了,大家加把劲!杨连弟对着下方的战友们喊道。
此时的他,已经站在了大桥最高、也最危险的位置,脚下只有一根窄窄的钢轨。
就在所有的工序都快要完成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原本已经飞远的敌机,竟然利用夜色的掩护,采取了静默滑翔的方式再次折返。
当那些庞大的黑影出现在大桥上空时,战士们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
一枚定时炸弹带着刺耳的哨音,精准地落在了十五号桥墩的顶部,就在杨连弟脚边不远的地方。
定定时炸弹!下面的战士惊恐地尖叫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炸弹发出的嘀嗒声,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炸弹爆炸,不仅杨连弟会尸骨无存,整座十五号桥墩也会彻底崩塌,之前的努力将全部作废。
杨连弟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闪着冷光的炸弹,又看了一眼江对面渐渐逼近的车队灯光。
那是战士们的口粮,是前线的炮弹,是这场战争胜负的关键。
他没有任何犹豫,竟然俯下身去,试图寻找炸弹的引信,或者将其推入江中。
连长,快跑!来不及了!小木在下面撕心裂肺地喊着,泪水夺眶而出。
杨连弟像是没听见一样,他的手依然那么稳,尽管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分钟。
他用力搬动着炸弹,每一寸位移都显得那么艰难,他的肌肉紧绷,汗水再次湿透了脊背。
就在炸弹被推到边缘的那一刻,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最后一次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那个口袋,那里的东西依然坚硬而温润。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微笑,那里面有遗憾,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的解脱。
火光在一瞬间爆发,巨大的火球吞噬了整个十五号桥墩的顶部。
杨连弟的身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然后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坠落进了冰冷的清川江。
江水在那一刻被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却很快又恢复了那死寂的流淌。
大桥保住了,虽然受了损,但结构依然稳固,足以支撑车队通过。
小木疯了一样冲向江边,他在冰冷的江水中摸索,在乱石堆里寻找,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终于,他在下游的一处浅滩上,找到了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杨连弟。
这位登高英雄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身体已经冰冷,但他的右手却死死地按在胸口的口袋上。
即使是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守护的姿势。
小木颤抖着手,想要去帮他合上那双始终没能完全闭上的眼睛。
当他的目光落在杨连弟被炸裂的军装口袋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那里面掉出来的,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家传秘籍。
在那破烂不堪的口袋缝隙里,竟是一双沾满了泥土、甚至已经发霉的破烂小鞋,那是他答应给家里刚出世的孩子带回去的礼物。
而在那双小鞋的夹缝中,还藏着一张被汗水和鲜血浸透得几乎辨认不出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却写得极其用力。
小木颤抖着展开那张纸条,只看了一眼,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他在这寒风凛冽的江边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那张纸条上,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临终遗言,只写着一个普通父亲最卑微的算计:
如果我回不去了,请把这双鞋寄回花镇,告诉家里,我没给老百姓丢脸,我修的桥,是带他们回家用的。
而在那张纸条的背面,赫然画着一张粗糙的地图,标出的终点,竟不是他的老家天津,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坐标。
04
那一夜,清川江的水似乎停止了流动,只有刺骨的寒风在冰缝间呜咽。
小木跪在浅滩的乱石堆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甚至有些残缺不全的身躯。
杨连弟的右手依然僵硬地按在胸口,那是一个直到生命尽头都要守护的姿势。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看透生死的微笑,仿佛他不是在战场上牺牲,而是在高空的钢梁上打了个盹。
小木的泪水滴落在杨连弟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他颤抖着手,从那破烂的口袋里取出了那双沾满泥土的小鞋和那张浸透血迹的纸条。
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狠狠地钉在小木的心口,让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我回不去了,请把这双鞋寄回花镇,告诉家里,我没给老百姓丢脸,我修的桥,是带他们回家用的。
这段话反反复复在小木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杨连弟那厚重而温和的嗓音。
可当小木翻过纸条,看到背面那张线条粗犷、甚至有些凌乱的地图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地图的终点,那个被重重圈出的坐标,并不是天津北仓那个生他养他的故乡。
那是一处位于鸭绿江畔、荒无人烟的山坳,一个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名字的地方。
连长,你到底瞒着我们多少事?小木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黑暗中。
周围的战士们也围了过来,他们默默地摘下军帽,对着这位登高英雄深深地弯下了腰。
江对面的车灯依然在闪烁,第一批载满弹药和粮食的卡车已经开始缓缓驶上这座用鲜血加固的大桥。
车轮碾过钢梁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像是杨连弟最后的心跳。
小木知道,自己必须完成连长的遗愿,无论那个坐标后面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把那双小鞋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杨连弟的体温。
第二天的清晨,清川江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大桥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通往天际的巨龙。
小木接到了上级的命令,由于他在修复大桥中的英勇表现,他被特许护送一批伤员回国,并顺便处理杨连弟的后事。
在离开清川江的那一刻,小木回头望了望那座十五号桥墩。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钢梁上,折射出一种神圣而庄严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杨连弟依然站在最高处,手里拎着扳手,对着他挥了挥手,喊着:小木,路滑,走稳当喽!
小木擦干了眼泪,背起行囊,踏上了那条寻找真相的漫漫长路。
他手中的那张地图,不仅仅是指向一个地理坐标,更是指向一个英雄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沉重的角落。
那一路上,小木遇到了许多从前线撤下来的战士,每个人提起杨连弟,都会竖起大拇指。
可当小木询问起花镇和那个神秘坐标时,所有人却都摇了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过。
这种未知的恐惧和好奇交织在一起,让小木的心里始终沉甸甸的。
他开始意识到,杨连弟身上背负的秘密,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个在钢梁上如履平地的汉子,或许在内心深处,一直在修补着另一座不为人知的桥。
随着距离那个坐标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色也变得越来越荒凉。
积雪覆盖了山路,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但小木没有停下。
他想起杨连弟在清川江边对他说过的话,心必须定在钢梁上。
现在的他,心就定在那张血迹斑斑的地图上。
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小木来到了地图标注的那个山坳。
眼前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那不是什么军事基地,也不是什么秘密仓库。
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用木头刻成的简易墓碑。
05
山坳里寂静无声,唯有积雪被风吹落的细碎声响,仿佛无数英灵在低声交谈。
小木站在那片墓碑群前,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手中的地图滑落在了雪地上。
这些木碑虽然简陋,但每一块都被仔细地打磨过,上面用炭火焦痕刻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而在这些木碑的最后方,有一间低矮的草棚,烟囱里正冒着细弱的青烟。
小木深吸了一口气,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那间草棚。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者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专心致志地雕琢着一块新的木板。
老者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犹如老树皮一般的脸,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你终于来了,是连弟让你来的吧?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小木愣住了,他颤抖着声音问道:大爷,您认识我们连长?
老者放下手中的刻刀,轻轻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大木箱。
那是他攒下的所有工钱,还有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都托人送到了这里。
小木走过去,打开那个木箱,里面堆满了发黄的纸币、几张皱巴巴的粮票,还有一叠写满名字的名单。
在那叠名单的最上面,赫然写着花镇修桥队阵亡将士名单。
老者看着火堆,缓缓讲述起一段尘封的往事。
原来,所谓的花镇,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名,而是杨连弟和一批同乡架子工在入朝前共同编织的一个梦。
那一年,他们从家乡出发,在鸭绿江边的一个无名小镇集结。
那里开满了野花,兄弟们约定,打完仗要一起在那个小镇修一座最漂亮的桥,接所有牺牲的战友回家。
可那场惨烈的阻击战,让除了杨连弟之外的所有兄弟都留在了那个山坳。
连弟这孩子心重啊,他觉得是自己命大才活了下来,他要把那些兄弟的份儿也活出来。
老者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他每次来信,都说自己在修桥,说只要清川江的大桥通了,兄弟们的魂儿就能顺着桥回故乡了。
小木听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杨连弟总是在摸胸口的口袋,为什么他要把那个坐标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那口袋里的不仅仅是给孩子的鞋,更是对那些死去兄弟的承诺。
那张坐标图,是杨连弟亲手为那些无名英灵选定的回乡起点。
他是在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一座连接生死、连接异乡与故土的无形大桥。
那这双鞋小木从怀里掏出那双破旧的小鞋,递到老者面前。
老者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接过鞋,贴在自己的脸上,失声痛哭。
这是他战友老张留下的遗腹子的鞋啊!老张临死前,托连弟给孩子带双新鞋回去,可连弟一直没能回得去,只能自己动手做了一双
老者的哭声在草棚里回荡,显得那么凄凉而又沉重。
原来,杨连弟根本没有自己的孩子,他还是个单身汉。
他所有的家,所有的牵挂,都给了那些死去的战友和他们的家人。
他口中那个刚出世的孩子,其实是老张家那个从未见过父亲面的孤儿。
杨连弟把自己活成了一根钢梁,撑起了几十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小木看着老者手中的小鞋,那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一个铁汉最极致的温柔。
他想起杨连弟在高空钢梁上挥汗如雨的身影,想起他在炸弹面前毫不退缩的决绝。
那不是一种盲目的勇敢,而是一种背负着无数希望的厚重责任感。
他必须活下去,因为还有那么多人的回乡路系在他的腰带上。
他必须死得其所,因为那座桥的稳固,关乎着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团圆。
草棚外的风雪更大了,但小木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站起身,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大爷,连长不在了,我就是他的接班人。
这张名单,我带走;这些墓碑,我来守。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慰藉的光芒。
他知道,杨连弟修的那座桥,已经延伸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心里。
只要这股气还在,那座桥就永远不会坍塌。
06
小木在那个无名山坳里待了整整三天。
他帮着老者把所有的木碑重新加固,用雪水仔细擦拭着每一个名字。
每擦拭一块木碑,他都仿佛在与一位前辈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他看到了那个爱吹口琴的老张,看到了那个总是偷藏半个馒头的瘦李,也看到了那个还没成家就牺牲的小王。
这些人,曾和杨连弟一起在百尺高空漫步,曾一起在冰冷的江水中嬉戏。
现在,他们都静静地躺在这里,守护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而杨连弟,这位他们的领头人,终究还是没能回来和他们团聚。
但小木知道,连长已经完成了他最大的夙愿。
清川江的大桥依然屹立不倒,成千上万的战友正顺着那座桥迈向胜利。
在离开山坳的前一天晚上,小木独自一人来到了那个坐标的中心点。
他挖开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他从清川江边带回来的一块碎钢片,那是杨连弟牺牲时炸裂的大桥残骸。
小木把它深埋在土里,和那些木碑在一起。
连长,你和兄弟们到家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先前的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
他仿佛看到,在那块碎钢片落地的瞬间,漫山的野花瞬间绽放。
那个梦中的花镇,在这一刻终于变成了现实。
小木没有回天津,而是带着那份名单,开始了一个一个家庭的寻访。
他走过泥泞的山路,跨过湍急的河流,把杨连弟的故事讲给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听,讲给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听。
他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没有被遗忘。
有一个叫杨连弟的汉子,用命保住了他们回家的路。
每到一个家庭,小木都会留下一些钱,那是杨连弟留下的遗产,也是他自己的津贴。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施舍,相反,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一过程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净化。
他终于读懂了什么是中国人的情义,什么是架子工的脊梁。
那种脊梁,不是生铁铸就的,而是由无数个这样微小的、平凡的善良连接而成的。
多年以后,当小木也变成了一个两鬓苍苍的老人,他依然会经常梦见清川江的那场大雪。
梦见那个在钢梁上奔跑的身影,梦见那双沾满泥土的小鞋。
他会带着孙子来到清川江大桥旁,指着那高耸入云的桥墩,讲述那个登高英雄的故事。
他告诉孙子,这座桥之所以坚不可摧,是因为它的地基里,埋着一个中国男儿最深沉的爱。
清川江的水依然流淌不息,岁月的洗礼让大桥显得更加古朴而坚韧。
每当有列车通过,大桥发出的震动,就像是杨连弟依然在有节奏地敲击着铆钉。
他从未离去,他只是把自己化作了这大地的一根弦。
只要有人走过这座桥,只要有人还记得那个血色黄昏。
那份关于忠诚、关于诺言、关于回家的信念,就会像江水一样,奔涌不息,永世流芳。
而那张沾满血迹的纸条和那双小鞋,最终被收藏在了军事博物馆的展柜里。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驻足良久,在那个看似微小的细节前,流下最动容的泪水。
因为他们知道,那不仅仅是一双鞋,那是大国工匠的魂,是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英雄已逝,但那座名为情义的大桥,早已跨越了时间的鸿沟,连接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
小木在杨连弟的墓碑前,亲手种下了一株从花镇带回的野花。那花开得极盛,颜色红得像火,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正如那个站在百尺高空的铁汉。
他终于明白,杨连弟一生都在修桥,但他修得最稳的那座桥,不在清川江上,而在每个被他守护过的人心里。那座桥,风吹不倒,炸弹也炸不毁,它连通着生者与死者的思念,也连通着一个民族对团圆的执念。
岁月如梭,清川江上的冰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但人们从未忘记那个在夕阳下摸着口袋微笑的英雄。每当江面吹起长哨般的风声,路过的人总会停下脚步,仿佛还能听到那叮当的敲击声,那是英雄在守护着每一个赶路人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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