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呢?我忙了一整天的那九道菜呢?”配查信配资
我盯着空空如也的餐桌,保温罩胡乱堆在一边,转盘桌上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半小时前还满满当当的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八宝鸭、佛跳墙……全不见了。
林浩正把最后一个保鲜盒塞进硕大的手提袋里,拉链都绷得合不拢。我丈夫林峰站在他旁边,手里还帮着提了个袋子。
“嫂子,辛苦了哈。”林浩咧着嘴,牙挺白,“芸芸就爱吃你做的这几道,非让我带回去不可。反正你们也吃不完,明天还新鲜。”
林峰接话,声音里透着那种惯有的、让我心头发凉的随意:“就是,自家人,别计较。清澜,你累了,明天我带你出去吃好的。”
我看着林浩手上那鼓鼓囊囊的袋子,那里面装的不只是菜,是我从凌晨五点忙到傍晚的心血,是切伤的手指,是熏红的眼睛,是我以为能换来一句“辛苦了”的年夜饭。林峰的手搭在小叔子肩上,姿态是兄弟间才有的亲昵。我的手在围裙下擦着,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还是油。
那袋子的提手,勒在林浩手上,也像勒在我喉咙上。
那件事发生在丙午马年的除夕。
我叫沈清,结婚五年,住在江州市一个叫碧水苑的小区。房子不大,三室一厅,是和林峰结婚时两家凑了首付买的。林峰有个小他六岁的弟弟,叫林浩,住在同城的另一个区。我婆婆,周金凤,自从公公去世后,就一直跟我们住。
嫁给林峰之前,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收入尚可。怀孕生下女儿朵朵后,琐事缠身,婆婆嘴上说帮忙,实则更疼小儿子,三天两头往林浩那儿跑。林峰那时创业,开个小贸易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就喊累。权衡再三,我辞了职。林峰说:“老婆,我养你。”
这话听着暖心,过了三年,就成了“家里就我挣钱,你就不能省点心?”。
我的生活,渐渐就绕着灶台、尿布和婆婆的唠叨转。林峰的公司渐渐有了起色,虽发不了大财,但在江州这地方,也算过得去。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婆婆的唠叨则越来越多,主题永恒不变:谁家媳妇又给婆婆买了金镯子,谁家儿子又给弟弟安排了工作,核心永远是——林家。
林浩,我那个小叔子,是林家的“核心”。
他比林峰活络,嘴巴甜,会哄人。学历不高,工作换得勤,最近一份工是在一个朋友开的汽车美容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他娶了个“厉害”媳妇,赵芸芸,家境比我们家好,性子也骄。婆婆提起这个小儿媳,总是又羡又怕,转头就把那份对“体面儿媳”的期待,加倍压在我身上。
林浩常来,有时空手,有时提点水果。来了,婆婆必定张罗加菜,林峰也高兴。饭桌上,他们母子三人说着陈年旧事,乡里亲戚,我插不上话,默默吃饭,收拾。走的时候,林浩很少空手。一箱牛奶,半袋米,甚至我新买的、还没拆封的坚果礼盒,婆婆都能做主让他“拿去吃”。
林峰从不说什么。偶尔我露出点不情愿,他就皱眉头:“那是我亲弟,一点东西,计较什么?”
计较。这个词,我听得耳朵起茧。
于是我不再计较。牛奶、水果、零食,拿就拿吧。家里开销大,林峰给的家用紧巴巴,我用自己的积蓄贴补,也从不多说。我以为,忍让能换来太平,换来这个家的“和”。
直到这个丙午马年的除夕。
婆婆半个月前就念叨,今年林浩要来家里吃年夜饭,赵芸芸也来。这是大事。婆婆特意吩咐:“清澜,你手艺好,多做几个硬菜,芸芸嘴挑,浩子也辛苦一年了。”
我提前三天开始拟菜单,采买。林峰给了五千块,说年夜饭和年后几天招待亲戚都用这个。我精打细算,跑了三个市场,才把材料备齐。新鲜鳜鱼、上好的五花肉、肥嫩的鸭子和各色山珍海味,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除夕那天,我凌晨五点就起了。炖上汤,处理鸭子,调制馅料。朵朵跑来厨房要抱,我手上沾满油腥,只能让她去找爸爸。林峰还在睡。婆婆起床后,巡视一番,挑剔我桂鱼买小了,又说白菜不该切那么碎。
下午,赵芸芸和林浩来了。赵芸芸穿一件崭新的红色羊绒大衣,拎着个小手包,一进门就嚷冷,脱了外套递给我,自然得像我是佣人。她给婆婆带了盒包装精致的点心,给朵朵一个小红包(我后来看,里面是一百块),然后就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和林浩说笑。
厨房里油烟滚烫,我一个人守着四个灶眼。八宝鸭要蒸透,松鼠鱼要炸脆再浇汁,佛跳墙的汤头火候不能差。汗把头发粘在额头上,围裙溅满油点。
傍晚,菜一道道端上桌。九个大菜,摆满了转盘。葱烧海参油亮,狮子头嫩滑,清蒸东星斑火候刚好,我自己熬的八宝饭甜糯适中。满满一桌,色香味,我自己挑不出毛病。
“吃饭了!”我朝客厅喊,声音有些哑。
他们上桌。林峰开了瓶酒,给林浩倒上。婆婆先给林浩夹了个狮子头:“浩子,尝尝,你嫂子专门为你做的。”
林浩吃了一口,点点头:“嗯,还行。”
赵芸芸每样浅尝辄止,评论简短:“鱼不错。”“鸭有点腻。”“这个汤咸了。”
林峰和婆婆忙着给林浩夹菜,问他在汽车美容店的事。林浩说生意还行,老板器重他,明年可能让他管个分店。婆婆听得眼睛发亮,林峰也笑着拍他肩膀。
我照顾朵朵吃饭,自己匆匆扒了几口。桌上的热闹是他们的,那些赞美,哪怕只是敷衍的,也没有一句落到我身上。没有人说“清澜辛苦了”,没有人问“你忙了一天快多吃点”。好像这一桌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吃到一半,林浩接了个电话,嗯啊几声,挂了之后对赵芸芸说:“张总他们三缺一,叫我们过去凑个手,顺便吃点宵夜。”
赵芸芸立刻放下筷子:“好啊,在这儿看电视也无聊。”
婆婆忙说:“那快去,别让领导等。”
他们起身。赵芸芸去穿大衣。林浩眼睛在饭桌上扫了一圈,忽然对婆婆说:“妈,芸芸晚上没吃多少,说这几个菜味道还行。反正你们也吃不完,我打包点带回去,晚上她要是饿了,热热就能吃。也省得嫂子明天吃剩菜。”
婆婆连一秒钟都没犹豫:“行啊,拿吧拿吧!清澜,快去找保鲜盒!”
我愣住了,看向林峰。林峰正用牙签剔牙,对上我的视线,说:“去拿吧。小浩他们爱吃,是给你面子。”
我的手脚有点发麻,但还是转身进了厨房,拿出平时用的保鲜盒。婆婆跟了进来,指挥着:“这个盒子装鱼,那个大的装鸭子,海参和狮子头装一起……”
我机械地装着。看着精心摆盘的菜肴被胡乱铲进盒子,看着汤汁流到盒外,看着那条我花了最多心思的松鼠桂鱼,被拦腰截断,漂亮的尾巴耷拉在一边。
林浩和赵芸芸在门口等着,说说笑笑。婆婆装得不亦乐乎,几乎把每样菜都分走一大半。九个菜,装了满满七八个大号保鲜盒。林峰不知从哪找出两个印着超市logo的大手提袋,帮着往里装。
“够了妈,够了,吃不完。”林浩假意推辞。
“拿着!跟你嫂子还客气什么!”婆婆豪气干云。
最后,桌上只剩下些吃残了的骨头,一点青菜底,和半盆饭。那盆我特意用高汤煲的、准备留给朵朵明早煮粥的佛跳墙,连罐子都被林浩提走了。
他们走了。门关上,楼道里的笑声和脚步声渐远。
我解下围裙,慢慢走回餐厅。林峰已经坐回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春晚的欢歌笑语瞬间填满屋子。朵朵跑过去爬到他腿上。婆婆看着满桌狼藉,叹了口气:“唉,弄得这么乱。清澜,快收拾了吧,累一天了,早点弄完早点休息。”
我看着空荡荡的餐桌中央,那个光秃秃的转盘。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酱汁的污渍。几个小时前,那里曾摆满我的心血,我的年,我对这个家的一点可怜的、以为能换来些许温暖的奉献。
现在,什么都没了。
被那么理所当然地拿走了。像拿走一包餐巾纸那样自然。
林峰在客厅喊:“清澜,帮我倒杯茶。”
我没动。手指在围裙边缘,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这疼,让我从那种麻木的冰冷里,稍稍挣脱出来一点。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没结婚的时候,我也是个会为了一张海报设计熬夜、会为了一句批评据理力争、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而开心一整天的沈清。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站在油腻的餐厅里,看着空盘子,连发一句火都要先斟酌半天的“林峰家的”?
婆婆又催了一声:“愣着干嘛?收拾啊!水槽里一堆碗还没洗呢!”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高声祝福全国观众阖家团圆,幸福美满。
我慢慢地,开始收拾那些空盘。瓷盘相碰,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响声。这一个除夕夜,好像格外漫长,也格外地冷。
年初一早上,我是被朵朵摇醒的。
“妈妈,红包!”女儿小手捧着几个红色,眼睛亮晶晶地趴在我枕边。我勉强睁开眼,浑身像被拆过一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还早。
接过红包,一个是林峰给的,厚厚一叠。一个是婆婆给的,薄一些。还有一个,印着卡通图案,是昨晚赵芸芸给的那个。我捏了捏,心里那点昨晚被冷冻的涩意,又泛了起来。不是计较钱,是那份随手打发般的轻慢。
“妈妈帮你存起来。”我亲亲朵朵的额头,起身。旁边的枕头是空的,林峰大概又去客厅睡了,他嫌朵朵半夜翻身吵。
厨房里一派劫后景象。水槽堆满沾着油污的碗盘,灶台墙面溅满斑驳,地上还有不知谁掉落的菜叶。除夕夜的繁华落幕,留下这片需要独自收拾的狼藉。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婆婆的房门开了。她穿着新买的绛紫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过节特有的、一种准备接受问候的庄重神情。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清澜,早啊。昨晚累坏了吧?”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那九个菜,浩子后来打电话说,芸芸特别喜欢,尤其是那个佛跳墙,热了当宵夜,全吃光了。”婆婆的声音里有种夸耀,仿佛那菜是她做的,“我就说,你手艺是好,自家人吃着都念好。”
热水有点烫手。我关小了点,拿起洗洁精,挤在海绵上。
“今天浩子他们可能还过来拜年。”婆婆继续说,像是在通知,“芸芸娘家那边中午聚,晚上估计有空。你看着准备几个菜,不用像昨晚那么多,但也不能太简单,毕竟新年初一。”
泡沫涌起来,覆盖了油污。我没说话。
“对了,”婆婆想起什么,“昨晚芸芸看中你那个放水果的玻璃碗了,说造型别致。反正是别人送你的,你也不用,一会儿找出来,让浩子走的时候带上。芸芸喜欢,就给她嘛,一个碗而已。”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那个玻璃碗,是我从前公司年会抽奖得的,意大利牌子,造型流畅,我一直没舍得用,放在餐边柜里当摆设。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干,“那个碗,我挺喜欢的。”
“喜欢啥呀,摆着落灰。”婆婆不以为意,“浩子他们刚成家,东西缺。你做嫂子的,大方点。一家人,东西换来换去不很正常?”
很正常。我擦盘子的手用了点力。盘子嘎吱响。
婆婆没等到我的回应,大概觉得这事就算定了,转身去客厅,电视声音响起来,又是喜庆的拜年歌曲。
我洗着碗,一个接一个。客厅里传来朵朵的笑声,还有林峰和婆婆的说话声。他们似乎在讨论下午去哪位亲戚家。没有人问我,也没有人进来看一眼这堆成山的脏碗,和站在这里已经腰酸背痛的我。
上午,我勉强收拾完厨房,又开始准备午饭。简单下了点面条,炒了两个快手菜。吃饭时,林峰才问我:“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昨晚洗碗收拾到一点多。”我说。
“哦。”他吸溜着面条,“辛苦了。今天浩子他们来,你多受累。”
婆婆接口:“浩子说了,芸芸可能把她表妹也带来,小姑娘刚上大学,一起来玩玩。清澜,你多备副碗筷。”
我筷子顿了顿:“妈,我有点累。晚上能不能出去吃?或者叫点菜回来?”
林峰皱眉:“大年初一,出去吃像什么话?贵不说,还没家里气氛。叫菜更不行,都是预制菜,不健康。浩子他们来,就是图个家里热闹,吃口家常饭。你做点快的就行,又没让你再做九大碗。”
“是啊,”婆婆附和,“浩子又不是外人。你就随便炒几个菜,炖个汤。昨天那些硬菜的材料,应该还剩点吧?”
“剩点边角料。”我说。最好的部分,连汤带水,都进了林浩家的冰箱。
“边角料也行,做成一锅,热热乎乎。”林峰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我下午带朵朵出去给几个老领导拜年,晚饭前回来。”
他们又自顾自商量起拜年要带什么礼物,完全没再看我。
下午,家里终于清静。我坐在冰冷的客厅里,累,却睡不着。目光落在餐边柜那个玻璃碗上,晶莹剔透,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我走过去,拿起来。碗壁很薄,触感冰凉。我想起年会那天,我抽到这个奖时,同事们羡慕的起哄,那时我还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画着精致的妆。
现在,它要被拿走,去装别人家的水果,或者,只是摆在赵芸芸家的某个角落落灰。
凭什么?
就凭我是嫂子?就凭我“好说话”?就凭我嫁给了林峰,就成了这个家里可以随意支使、随意索取的一部分?
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吐不出。
傍晚,我开始准备晚饭。果然只剩些边角:半截萝卜,几朵发蔫的香菇,一小块冻硬的猪肉,还有昨天捡出来的几根鸡骨架。我用这些熬了一锅汤,炒了个青菜,煎了盘超市买的速冻饺子,又切了一碟腊肠。简陋,但对付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婆婆说赵芸芸表妹不来了),也勉强够。
林浩和赵芸芸是踩着饭点来的。赵芸芸换了件米白色羊绒衫,配着珍珠项链,妆容精致。林浩手里提着两盒普通的糕点,算是拜年礼。一进门,赵芸芸就吸吸鼻子:“咦,今晚吃这么简单?”
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忙说:“清澜今天不太舒服,将就吃点。主要是聚聚,聊天。”
林峰打圆场:“来来,坐坐,喝点茶。浩子,最近店裡生意怎么样?”
话题又转向林浩的事业蓝图。我默默盛饭,摆筷子。赵芸芸挨着婆婆坐下,眼睛在客厅里扫视,最后落在餐边柜上。
“妈,那个玻璃碗,真好看。”她笑着说,声音甜甜的。
“哦,对!”婆婆立刻想起来,转向我,“清澜,碗我给芸芸找到了吧?快去拿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林峰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催促,仿佛这是件早已说定、不容置疑的小事。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拿着朵朵的卡通碗。
“清澜?”林峰音调高了一点。
我吸了口气,走到餐边柜前,拿出那个玻璃碗。它在我手里,沉甸甸,凉丝丝。我转身,没递给婆婆,也没递给赵芸芸,而是直接走到林浩面前,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给。”我说,声音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
玻璃碗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叮”一声轻响。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谢谢嫂子啊!芸芸,你看,嫂子多客气。”
赵芸芸拿起碗,对着光看了看,很满意:“谢谢嫂子,我就喜欢这种简单大方的款式。”
婆婆也笑了:“一家人,客气啥。清澜就是懂事。”
林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是“这还差不多”,然后继续和林浩说话。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开始喂朵朵吃饭。汤很淡,饺子皮有点厚,腊肠太咸。我咀嚼着,味同嚼蜡。那“叮”的一声,好像一直在我脑子里响。那不是碗的声音,是我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轻轻断掉的声音。
饭吃到一半,林浩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几句,忽然对林峰说:“哥,有个事,得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们店老板,张总,他儿子不是马上要出国嘛,想买台好点的笔记本带出去。国内我看好了型号,比国外贵不少。我记得你公司不是经常有货进出香港?能不能帮忙带一台?按那边的价格,能省好几千呢。”林浩说得随意,仿佛在让林峰帮忙带包烟。
林峰夹菜的手停住了,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浩子,这……公司的渠道是走公账的,带私货不太合规矩。而且最近海关查得严。”
“哥,你想想办法嘛。”林浩给林峰倒了杯酒,“张总对我挺照顾的,这事办成了,他肯定记我人情。对你公司,以后说不定也有好处。不就是一台电脑嘛,夹在货里,谁查那么细?”
婆婆也帮腔:“小峰,你能帮就帮一下。浩子工作上的事,是正经事。你当哥的,不帮他谁帮他?”
林峰沉默地吃了口菜。我看得出他为难。他那小公司,做点正经贸易已是不易,最怕这种节外生枝。
“型号发我看看。”半晌,林峰说,“我……问问渠道的朋友。不一定成。”
“就知道哥你有办法!”林浩高兴了,立刻拿起手机发信息。
赵芸芸笑着对婆婆说:“妈,还是大哥有本事。浩子有你跟大哥帮着,我真放心。”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
我却看到林峰嘴角绷紧了。他公司的事,我多少知道点,最近一笔货款被拖,资金周转正吃力。他每晚躲在阳台抽烟的次数变多了。可现在,他没法拒绝。拒绝就是不帮亲弟弟,就是不孝不顺,就是不顾大局。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似乎更“融洽”了。林浩和赵芸芸说说笑笑,婆婆心满意足。只有林峰的话变少了,酒喝得有点猛。我安静地喂朵朵,收拾他们吐出的骨头,捡起掉落的饭粒。
走的时候,林浩心满意足地拎着那个装玻璃碗的袋子(婆婆还贴心地在里面垫了报纸),赵芸芸挽着他的胳膊。林峰送他们到电梯口。
关上门,婆婆一边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一边念叨:“浩子这事,小峰你可得上心。张总那样的人物,搭上线不容易。”
林峰没吭声,沉着脸坐回沙发,点燃一支烟。
我抱着已经睡着的朵朵,往卧室走。
“清澜,”林峰忽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以后……浩子他们来,饭菜还是弄得像样点。今天这样,太寒酸了。”
我背对着他,站住了脚。
寒酸。
我做了九大碗,他说自家人别计较,拿走就拿走。
我用边角料凑合一顿,他说太寒酸。
“材料都没了,怎么做像样?”我没回头,声音平平。
“你不会提前去买?”林峰的语气重了些,“大过年的,让我在弟弟弟媳面前没面子。”
“你的面子,是靠我多做几个菜挣的?”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我咬住了嘴唇。怀里朵朵动了动,睡得正熟。吵起来,吓到孩子。
见我不说话,林峰大概也觉得没趣,挥挥手:“行了行了,下次注意。带孩子去睡吧。”
我走进卧室,把朵朵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站在黑暗中,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婆婆絮絮的说话声。
玻璃碗被拿走了。
接下来,可能是一台电脑。
再接下来呢?
这个家,像一个漏斗。林峰挣来的,我操持的,似乎最终都会顺着某个看不见的管道,流向林浩和赵芸芸那里。而林峰和婆婆,心甘情愿地扶着这个漏斗,还嫌我流得不够快,不够多。
我的反抗,或者说,我那一点点试图维护自己边界的小小尝试,就像把碗放在桌上那“叮”的一声,轻易就被淹没在他们的“一家人”的说笑里。
没人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
年初二,我开始感冒,头晕,嗓子疼。大概是除夕累着了,又洗了冷水碗。婆婆见我精神不济,难得没让我准备午饭,说下点速冻饺子吃就行。
林峰带着朵朵去他舅舅家拜年了。家里就我和婆婆两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下午,我正昏昏沉沉躺着,手机响了。是林浩。
“嫂子,没打扰你休息吧?”他语气一如既往地熟络。
“没事,浩子,你说。”
“是这样,芸芸她表妹,就昨天说来没来那个,今天过来了,想看看江州。我和芸芸下午陪她逛逛街,晚上想带她来家里吃个便饭。小姑娘听说嫂子手艺好,特别想尝尝。你看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头更疼了。
“浩子,我有点不舒服,家里也没什么菜了……”
“哎呀,嫂子你随便弄点就行,小姑娘不挑食。主要是家里气氛好。我们大概六点到?辛苦嫂子了啊!”他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忙音,靠在床头,浑身发冷。
没过两分钟,婆婆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笑:“清澜,浩子刚给我打电话了,说晚上带芸芸表妹来吃饭。这是好事啊,人家小姑娘第一次来。你快起来,我们去趟超市,买点菜。虽然你不舒服,但简单弄几个菜总行的,可不能怠慢了客人。”
客人。我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我是主人,要尽地主之谊。可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被婆婆拉着去了超市。头重脚轻,挑菜时眼花缭乱。婆婆兴致很高,指点着买这买那:“这个虾新鲜,买点白灼。”“排骨炖个汤,小姑娘爱喝。”“再买条鱼吧,清蒸,又快又好。”
我推着购物车,像个提线木偶。结账时,看着那不算小的数字,我用了林峰给的、所剩无几的“过年经费”。
回来又是忙乱。婆婆以“帮忙”为名,坐在厨房门口摘菜,指挥我:“火大了!”“汤盐少了!”“鱼蒸久了!”我忍着头痛和喉咙的灼痛,在油烟里穿梭。
六点,林浩、赵芸芸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准时到了。女孩嘴很甜,一口一个“阿姨”、“姐姐”,夸房子装修好,夸我手艺香(其实菜还没全好)。赵芸芸这次带了盒车厘子,算是手信。
这顿饭,我吃得不知其味。他们聊大学的趣事,聊时尚,聊旅游。我像个局外人,也像个服务员,不断起身添饭、添汤。
女孩果然对饭菜赞不绝口,尤其是那道白灼虾。“姐姐调的蘸料真绝!比饭店还好吃!”
林浩得意地说:“那是,我嫂子可是我们家的御用大厨。”
婆婆笑:“清澜也就这点本事了。”
赵芸芸说:“表妹,喜欢就多吃点。下次来,还让嫂子给你做。”
我笑了笑,没说话。下次。
吃完饭,女孩拿出手机:“姐姐,我们合个影吧?谢谢你做这么好吃的饭!”
我推辞不过,被拉到她身边。她身上有浓烈的香水味。镜头对着我们,她笑容灿烂,比着剪刀手。我勉强扯动嘴角。
拍完照,女孩低头摆弄手机,忽然说:“哎呀,这张光线不好,姐姐看起来好累哦。我帮你P一下再发朋友圈哈!”
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们待到九点多才走。临走前,女孩再次道谢,然后很自然地对林浩说:“表哥,那盒车厘子我没吃完,放这儿也浪费,我带回学校吃啦?”那盒赵芸芸带来的车厘子,还剩一大半。
林浩大手一挥:“拿走拿走!跟你嫂子还客气啥!”
女孩开心地拎走了。赵芸芸也笑着和我们道别。
送走他们,又是一片狼藉。我站在杯盘狼藉的餐桌旁,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了。林峰和朵朵还没回来。
婆婆打着哈欠:“累死了,清澜,你收拾一下,我腰疼,先睡了。”
她回了房间。
我慢慢地坐下,看着那堆残羹剩饭。感冒带来的热度包裹着我,脑子昏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刚加的女孩发来的微信。她发了晚上合影的朋友圈截图,配文:“在表哥家蹭到超赞的家宴!嫂子手艺一级棒![爱心]”
照片里,她被P得肤白貌美,笑容灿烂。旁边的我,脸色晦暗,眼圈发青,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看起来异常苦涩。的确,她“贴心”地给我也稍微磨了下皮,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黯淡,磨不掉。
我放下手机。
喉咙痛得厉害,像有火在烧。头也一阵阵发晕。
但我没动。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冰冷的饭菜,看着油腻的桌子,看着这个被我收拾得干净整洁、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窒息的家。
第二次了。
不,是很多次了。
只是这一次,感觉格外清晰,格外冷。
反抗?我的反抗,就像试图用手去挡一辆缓缓碾过来的车。车或许会顿一下,但很快,更重的重量会压下来,把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碾碎。
然后,一切照旧。
林峰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朵朵在他怀里睡着了。他闻到了我身上的油烟味,看到我还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不舒服就早点休息,碗明天再洗。”
“林浩晚上带人来吃饭了。”我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妈跟我说了。不是让你随便弄点吗?怎么又搞那么复杂?”
“你妈拉着我去超市,买了很多菜。”
“妈也是好心。”林峰把朵朵放进小床,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有点烫。感冒了?吃药没?”
我躲开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又怎么了?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浩子他们来吃顿饭,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累,我知道,但我容易吗?今天跑一天,陪笑,送礼,回来还得看你脸色。”
看脸色。到底是谁在看谁的脸色?
我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向浴室。我需要用热水冲掉这一身的油腻和寒冷。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脸色憔悴,眼睛无神。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了一滴酱油渍。我用力擦,擦得皮肤发红,那点污渍却似乎渗进去了。
夜里,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林峰被我惊醒了,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找了颗退烧药。
“明天要是还烧,就去社区医院看看。”他睡眼惺忪地说完,翻个身,又睡了。
我蜷缩在被子裡,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晚归人的车声。身体很热,心里却一阵阵发寒。
这日子,好像一个泥潭。我越是想挣,陷得越深,越脏。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像个影子,像个背景板,像个没有名字、只需提供饭菜和劳力的“嫂子”?
昏沉中,我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是我错了。错在当初辞职,错在一味忍让,错在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这个叫“家”的地方。
窗外的天空,透出一点点将亮未亮的青灰色。新年的第二天,就要过去了。
高烧反反复复,折腾了我三天。年初五早上,体温总算退了下来,只剩喉咙还像含着沙砾,咳嗽起来胸口发闷。家里难得的安静,林峰带着婆婆和朵朵去郊外一个刚开的庙会了,说让我好好休息。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室清冷的阳光。
我靠在床头,浑身无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这场病烧掉了所有混沌的黏着物。除夕那晚空荡荡的餐桌,林浩拎走的鼓囊囊的袋子,林峰那句“别计较”,婆婆理所当然的指派,赵芸芸挑剔的眼神,还有那声碗放在桌上的轻响……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腾,碰撞,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噪音。
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像破土的芽,顶着沉重的石砾,挣扎着钻出来。我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但我知道,我不能继续躺在这里,当一个随用随取、随时可以牺牲的“嫂子”和“妻子”。
我强撑着起身,喝了一大杯温水。走到客厅,目光扫过这个我经营了五年的家。每一处布置,每一件物品,都沾着我的指纹和汗水。可现在看着,却感到一种深深的陌生和剥离感。
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一些被我长久忽略,或者刻意回避的事情。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是钱。
林峰的公司,具体经营状况如何?他总说“还行”、“压力大”,但给的家用却越来越紧。我的积蓄在贴补日常和朵朵的开销中,已所剩无几。而林浩和赵芸芸,他们的生活看起来远比我们滋润。赵芸芸的衣服、包包,林浩抽的烟,还有他们时不时透露的“旅游计划”……
林峰的电脑就放在书房。我知道密码,是朵朵的生日。以前我从不主动去翻看,觉得那是他的隐私,也是信任。
今天,我走了进去,打开了那台黑色的笔记本。
桌面很干净。我点开财务报表的文件夹,需要密码。尝试了几个,都不对。我退出来,有些茫然。我对他的生意,了解得如此之少。
目光落在浏览器上。我点开历史记录。记录被清理过,很干净。但收藏夹里,有几个常去的网站链接。其中一个,是银行的网上银行登录页面。
我心里跳了一下。我知道林峰主要用两张卡,一张是公司的,一张是个人工资卡。工资卡一直由他保管,家里大额支出或者给我家用时才用。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煤气物业,孩子的费用,更多是用我的积蓄和那点紧巴巴的家用。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那个银行链接。登录界面需要账号和密码。账号……我努力回忆。有一次林峰让我帮他收一个银行验证码短信,我瞥见过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账号后四位。结合他可能用的手机号或者身份证号组合……我试了几次,都不对。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目光扫过书桌抽屉。抽屉上了锁,是那种简单的单向锁。我用一根回形针,费了点劲,捅开了。
抽屉里有些杂乱。几份旧合同,一盒名片,一沓单据,下面压着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本子。我拿出本子,翻开。是林峰手记的一些生意往来,日期、项目、金额、联系人。字迹潦草,但我能看懂。
我快速翻看着最近几个月的记录。一些小额进账,一些支出。支出名目繁多:招待费、物流费、材料款……但在这些里面,我看到了几个频繁出现的、不太一样的记录。
“浩,2万,装修。”
“浩,1.5万,周转。”
“芸芸生日,0.8万。”
“浩车险,0.6万。”
……
记录断续续续,时间跨度从去年年中到现在。粗略加一下,竟然有接近十万块。备注里,“浩”出现的频率最高,“芸芸”也有几次。金额从几千到两万不等。
我的手有点凉。林峰从未跟我提过这些钱。他总说公司资金紧张,家用要省着点。可他却能陆陆续续拿出这么多钱给林浩?装修?林浩的房子不是早就装修好了吗?赵芸芸生日,他一个做大哥的,需要给八千?
这还只是记在本子上的。那些没记的呢?
我又翻了翻单据。在一张信用卡副卡的账单复印件下面,压着几张POS单。消费地点有高档餐厅,有商场,有珠宝店。时间都在晚上,金额不小。其中一张珠宝店的,金额一万二,时间是去年十月。我记得那个时间,林峰说公司应酬多,晚上很少回家吃饭。
可这张单子的签名,虽然潦草,但仔细看,不是林峰的字迹。更像……女人的笔迹。我一个激灵,拿起单子对着光仔细看。小票上有模糊的签单名栏,那个名字……“芸”?
赵芸芸的“芸”?
心跳陡然加速。我深吸一口气,把单据放回原处,尽量按照原样摆好,锁上抽屉。坐回椅子上,手脚冰凉。
林峰在偷偷补贴林浩,甚至可能给赵芸芸花钱。数额不小。而他一直对我哭穷。我为了省几块钱菜钱跑几个菜市场,为了朵朵的早教班费用发愁,用自己的积蓄默默填补家用缺口。他却把大笔的钱,流向他的弟弟和弟媳。
为什么?
仅仅是兄弟情深?还是……有别的隐情?
那个“芸”字的签名,像一根刺,扎进我的眼睛。
我需要更多证据。不能仅凭一个本子和几张模糊的单据。
我想起林峰有一部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放在卧室衣柜的顶层抽屉里,说有时备用。我回到卧室,找出那个旧手机。充上电,开机。幸好,没有密码。
我翻看通讯录,短信。大多是无用的信息。但在相册的“最近删除”里(这个文件夹通常三十天后才会自动清空),我恢复了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咖啡馆拍的,角度有点歪,像是随手放在桌上拍的。画面里是两只手,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戴着我和林峰结婚时买的那对婚戒中的男戒。另一只,是女人的手,白皙,指甲做得很精致,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链子。两只手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到。背景是咖啡馆的木桌和窗外模糊的街景。
拍摄时间,是去年七夕的下午。
那天,林峰跟我说,他要去邻市见一个重要客户,晚上不回来了。我还嘱咐他少喝酒,注意安全。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冰窖。那只女手,我不确定是不是赵芸芸的,但那种精致保养的感觉,很像她。最重要的是,那条手链……我拼命回忆,赵芸芸好像确实有一条类似的手链,某次家庭聚会她炫耀过,说是某个小众品牌。
如果……如果真的是赵芸芸……
我不敢想下去。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兄弟情深?所以深到可以一起隐瞒,可以挪用家庭的资金去供养弟弟一家,甚至……可能还有更不堪的关系?
我关掉旧手机,拔掉电源,把它塞回原处。坐在床沿,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被彻底愚弄和背叛的愤怒,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
我像个傻子。守着这个家,精打细算,忍受挑剔和索取,以为只是婆婆偏心,小叔子贪心,丈夫愚孝。却没想到,水面之下,可能是这样污浊不堪的真相。
林峰知道我知道这些会怎样?继续用“一家人”、“别计较”来搪塞?还是干脆撕破脸?
还有朵朵。我的朵朵。
下午,林峰他们回来了。婆婆兴致勃勃地说着庙会的见闻,买了个廉价的塑料风车给朵朵。林峰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心情不错,给朵朵买了棉花糖。
“你好点没?”他随口问我,目光并没有在我脸上多停留。
“好多了。”我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
“那就好。晚上浩子打电话,说张总那边谢谢我帮忙问电脑的事,虽然没成,但心意到了。请我们明天晚上去他们家吃饭,说芸芸下厨。”林峰一边脱外套一边说。
婆婆立刻接口:“芸芸下厨?那可是难得。得去得去!清澜,你明天精神应该更好点了吧?一起去,也尝尝芸芸的手艺。”
去林浩家吃饭?赵芸芸下厨?
我看着林峰自然而然接受安排的样子,看着婆婆满脸的期待,那股冰冷的愤怒再次涌上来。他们似乎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或者根本无关紧要。我生病,我劳累,我心寒,都不值一提。重要的是维持表面的“和睦”,是继续这场兄友弟恭、妯娌和睦的戏码。
“我不太舒服,不想去了。”我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林峰和婆婆都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都休息几天了,还没好利索?”婆婆皱眉,“就是吃顿饭,能有多累?浩子他们特意请的,不去多不给面子。”
“是啊,”林峰也说,“就是家庭聚会,放松一下。老闷在家里也不好。”
家庭聚会。放松。
我看着林峰,忽然很想问他,你和你弟弟,和赵芸芸,在咖啡馆“放松”的时候,想过这是家庭聚会吗?你给她花钱,给她过生日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个家吗?
但我忍住了。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证据还不够确凿,我的退路也还没想好。
“我真的不想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转圜余地,“头疼,没胃口。你们带朵朵去吧。”
林峰脸色沉了下来。大概觉得我在故意扫兴,在“不懂事”。“随你吧。”他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婆婆撇撇嘴,嘀嘀咕咕地拉着朵朵去洗手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紧闭的书房门。那后面,藏着我不知道的账本,和可能更龌龊的秘密。而一门之隔,我的丈夫在因为我不肯去配合演出“和睦家庭”而生气。
年初六晚上,林峰带着婆婆和朵朵去了林浩家。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白粥,慢慢地喝。家里空荡荡,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嫂子吗?我,林浩。”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有音乐声和劝酒声,林浩的声音带着醉意,但透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哥和妈到了,正喝着呢!芸芸做了几个菜,味道还真不错!诶,嫂子你真不来啊?太可惜了!”
“我身体不舒服,不去了。”我冷淡地说。
“哦哦,那你好好休息。”林浩顿了顿,背景音里似乎有赵芸芸娇笑着让人喝酒的声音,然后他压低了点声音,语气变得有些奇怪,“那什么……嫂子,有个事,本来不想打扰你,但哥喝得有点高了……”
“什么事?”
“就是……张总那个电脑的事,虽然哥没办成,但张总人挺讲究,觉得欠了人情。他手里有个小项目,做礼品包装设计的,量不大,但利润还行。他知道你以前是干设计的,就问……有没有兴趣接?在家就能做,不耽误你带孩子。”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设计项目?张总?林浩的老板?这么巧?
“嫂子?你在听吗?”林浩催促,“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啊!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赚点零花钱,贴补家用也好嘛。哥这边生意你也知道,不容易。你觉得呢?”
我没立刻回答。脑子里迅速转动。这是试探?还是又一个圈套?林浩会这么好心,给我介绍工作?张总又凭什么信任一个素未谋面、脱离职场好几年的家庭主妇?
“什么项目?要求呢?”我问。
“哎呀,具体我也不懂,就是一些礼盒啊,宣传页啊什么的。要求肯定不高,嫂子你的水平我还不知道吗?当年也是专业人才!”林浩打着哈哈,“你要是有意向,我把你微信推给张总,你们具体聊?反正就是动动鼠标的事,钱不少赚。”
动动鼠标的事。钱不少赚。贴补家用。
这些话,像涂了蜜的针。
“我再想想。”我说,“需要的话,我再联系你。”
“行行行,嫂子你慢慢想。反正机会给你留着。”林浩很快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灯火阑珊。林浩这个电话,太突兀了。结合我之前发现的那些……这像是一个饵。让我“有点事做”,让我“赚点钱”,然后呢?更方便他们从林峰那里拿钱,或者,有其他目的?
我必须弄清楚。那个“张总”,到底是谁?和林峰、林浩,还有赵芸芸,是什么关系?
我打开电脑,搜索林浩工作的汽车美容店的名字。很普通的名字,网上信息很少,只有个大概地址和电话。我尝试搜索“张总”加上汽车美容、礼品包装等关键词,没什么有用信息。
也许,我可以从别的渠道入手。我想起那张有“芸”字签名的珠宝店POS单。单据上有商户编号和终端编号。我可以查查那家店。
还有,林峰旧手机里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背景的咖啡馆,窗外的街景……或许能找出是哪里。
以及,那个银行账户。我需要知道更多明细。
一个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再被蒙在鼓里。我要知道,这个家,我的婚姻,到底已经腐烂到了什么程度。
年初七,林峰休息。他看起来心情好转了些,大概昨晚在林浩家吃得不错,酒也喝得痛快。朵朵吵着要去新开的儿童乐园,林峰答应了。
“一起去吧?”他问我,语气缓和了些,像是昨天的不快已经翻篇。
我看了看他,点点头:“好。”
我需要让自己“正常”起来,降低他们的警惕。而且,出门或许有机会。
儿童乐园里人很多。林峰陪着朵朵玩,我坐在休息区,拿着手机,看似在刷,实则拍下了林峰的侧脸,和他手上那枚婚戒的特写。我需要和咖啡馆照片里的那只手做比对——虽然我心里几乎已经确认。
趁林峰去给朵朵买饮料,我快速用手机查了一下那家珠宝店的官网,找到了客服电话。我记下来,打算回去后找个机会,以查询积分或者售后为名,试试能不能套出点信息。
下午回家,婆婆说腰疼,回房休息了。林峰玩累了,在沙发上打盹。朵朵也睡着了。
我悄悄拿起林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他睡得很沉。我用他的指纹解锁了屏幕(之前他让我帮忙拿手机时,我留意过他用的手指)。
心跳如鼓。我快速点开微信。列表里有很多对话,我迅速往下翻,寻找“芸”或者可能指代赵芸芸的名字。没有“芸芸”,倒是有个备注“A芸”的联系人,排在很前面。
点开。聊天记录……是空的。要么被删除了,要么设置了不显示。但“A芸”这个备注,把这个人放在通讯录前列,本身就说明问题。
我又点开他的银行APP,用指纹登录(幸好他开通了指纹支付)。快速查看流水。近几个月的转账记录里,果然有几笔转给“林浩”的,金额和笔记本上对得上。还有几笔消费,地点是餐厅和酒店,时间都在晚上。其中一笔酒店消费,就在上周,金额不小,而那天晚上,林峰跟我说是在公司加班。
我的手指冰凉。退出来,清除后台,把手机放回原处。
证据,一点点在拼凑。那个令人作呕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晚上,婆婆提起明天初八,很多店铺开门了,让林峰带她去商场买件新外套。林峰答应了。
“清澜,你也去吧,给你也看看。”婆婆难得“大方”地说。
“我不去了,明天约了以前同事,有点事。”我说。我需要时间去趟那家珠宝店,还要去咖啡馆附近看看。
林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安顿好朵朵,借口见同事,出了门。按照POS单上的信息,我找到了那家位于市中心高档商场的珠宝店。店面装修奢华,店员穿着得体。
我走进去,装作随意浏览。一个店员迎上来。
“女士,想看点什么?我们店新年有活动。”
“我……随便看看。”我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翻出那张POS单的照片(我事先拍了下来),递给店员,“其实,我想问一下,这个单子……是我老公去年在这里买的,他想给我个惊喜,但忘了具体款式。单子有点模糊了,您能帮我查查吗?有会员号或者电话号码可能。”
店员接过手机看了看,有些为难:“女士,这单子确实太模糊了,而且时间有点久了。我们一般需要凭票和购买人信息才能查询详细记录的。”
“购买人信息……他可能留的是他的电话。”我报出了林峰的手机号。
店员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摇摇头:“没有这个号码的购买记录。”
“那……会不会留的别人的?比如……一个叫‘芸’的女士?”我试探着问,手心冒汗。
店员再次查询,这次,她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女士,抱歉,客户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她礼貌而坚决地把手机还给我,“如果您先生想给您惊喜,或许可以直接问他呢?”
她的反应,以及那一瞬间的停顿,几乎让我确认了。购买人信息,很可能关联着“芸”,而且不是林峰的名字。
我道了谢,走出珠宝店,站在熙攘的商场里,却感到刺骨的冷。
接下来,我根据旧手机照片里模糊的街景特征,在可能的区域寻找那家咖啡馆。花了两个多小时,走了好几条街,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区拐角,找到了那家咖啡馆。墨绿色的遮阳棚,原木色的窗框,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家咖啡馆。工作日午后,客人不多。玻璃窗明亮,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和舒适的沙发。
林峰和赵芸芸,或者别的女人,就曾坐在这里面,手靠着那么近,拍下那样暧昧的照片。在某个他告诉我他在加班或者出差的时刻。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联了起来。林峰对林浩的经济支持,对赵芸芸超乎寻常的大方,那张暧昧的照片,被删除的聊天记录,酒店消费……还有林浩突然好心介绍的工作。
一个可怕而完整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林峰和赵芸芸之间,可能有不正当关系。而林浩,或许知情,甚至可能是某种程度的默许或共谋,以此从林峰这里获取更多利益。他们就像一个无形的联盟,而我,是这个联盟之外,被利用、被蒙蔽、被不断榨取价值的傻瓜。
这个想法让我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婆婆和林峰已经回来了,婆婆在试她的新外套,林峰在沙发上玩手机。
“回来啦?见同事怎么样?”林峰头也不抬地问。
“还行。”我声音干涩。
“妈给你买了件羊毛衫,你看看合适不。”林峰指了指沙发上的一个袋子。
我瞥了一眼,是一件颜色老气的枣红色羊毛衫。婆婆的审美。
“谢谢妈。”我机械地说。
婆婆满意地笑了:“我就说这个颜色衬你。明天初九,浩子说张总那边想约你见面聊聊那个设计项目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这么快?我看向林峰。林峰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说:“浩子跟我说了。我觉得是好事。你成天在家也闷,接点活,有点自己的事,还能赚钱。张总那人我虽没见过,但浩子老板,应该靠谱。你去见见,谈谈看。”
他的语气,像是给了我莫大的恩赐和机会。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看了五年,曾经觉得可以依靠的脸。此刻,却只觉得陌生,甚至恶心。他是在真心为我着想?还是想把我也拉进他们的游戏里,用一点蝇头小利稳住我,或者……有更深的算计?
我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去见。”
晚上,我收到了林浩发来的微信,是张总的电话号码和一个见面地址,约在初九下午,一家茶楼。
我看着那条信息,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始准备。我找出那部旧手机,把恢复的照片再次备份到云端。我把POS单照片、银行流水截图(我用林峰手机偷偷转发给了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拍照,所有零碎的证据,分门别类存好。我还用手机录下了一段音频,是关于明天去见张总的事,我试探性地问林峰细节,他含糊其辞,只是强调“机会难得”、“好好谈”。
我不知道明天见面会发生什么。是确有其事的设计项目?还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张总在这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但我必须去。这可能是撕开一切伪装的突破口。
初九下午,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茶楼。环境清幽,私密性很好。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我走向预定的包间。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不是想象中脑满肠肥的“张总”。
而是穿着米白色羊绒衫,戴着那条细细手链,妆容精致,正微笑着看向我的——
赵芸芸。
她怎么会在这里?张总呢?
赵芸芸站起身,笑容得体,甚至带着一丝亲热:“嫂子,你来啦?快坐。张总临时有点事,让我先过来跟你聊聊。都是一家人,更好说话,不是吗?”
我站在门口,包厢里清雅的茶香飘来,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赵芸芸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像带着钩子,上下打量着我。
“坐呀,嫂子。”她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的位置,“浩子都跟我说了,你想接点设计的活儿,贴补家用。也是,大哥一个人挣钱不容易,家里开销大。你有这个心,挺好的。”
我慢慢走进去,坐下,没有碰那杯茶。“张总呢?”我问。
“哦,他晚点过来,或者……不过来了也行。”赵芸芸优雅地抿了口茶,“其实这事,我跟张总熟,跟我谈也一样。项目要求很简单,一些公司宣传册和礼品包装,预算嘛,好商量。毕竟……”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都是一家人,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刻意加重了“一家人”三个字。
“林峰知道你来跟我谈吗?”我盯着她。
赵芸芸笑了,笑容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大哥当然知道啊。他还让我多照顾你呢。嫂子,你呀,就是太老实,整天围着锅台转,都不知道外面世界什么样。女人嘛,还是要有点自己的事,手里有点钱,腰杆才硬,你说是不是?”
她话里有话。我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项目资料呢?我可以先看看。”
“资料不急。”赵芸芸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身上香水味扑面而来,“嫂子,其实今天找你,除了项目,还有点别的事……关于林峰的。”
我的心猛地一缩。“什么事?”
赵芸芸看着我,笑容慢慢收敛,露出一种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神情。“有些事,憋在心里很久了。我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也挺可怜的。林峰他……是不是最近总说公司资金紧张,给你家用也抠抠搜搜?”
我不说话,等她继续。
“其实,不是公司紧张。”赵芸芸叹了口气,像是很为我惋惜,“是他把钱,都花在别的地方了。具体花在哪儿……我就不多说了,给你留点面子。但我提醒你,嫂子,男人啊,一旦心思不在家里了,你抓再紧也没用。不如现实点,为自己多打算打算。”
她拿起茶壶,又给我添了点水,动作慢条斯理。
“这个设计项目,就是个开始。你做得好,以后张总那边还有更多的机会。赚了钱,你自己留着,当私房钱,或者给朵朵攒着,不比你伸手问林峰要强?咱们女人,得学会为自己铺路。”
她每一句话,都像裹着糖霜的刀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绷紧了。
赵芸芸放下茶壶,直视着我的眼睛,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挑衅的平静。
“我想说,嫂子,有些窗户纸,没必要捅破,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安心接你的活儿,赚你的钱,带好孩子。林峰那边……有些事,你就睁只眼闭只眼。这样,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毕竟——”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的话却像毒蛇的信子:
“你也不想让朵朵这么小,就面对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吧?而且,你以为林峰为什么一直这么帮衬我们?你真以为只是兄弟感情好?如果我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抖出来,你以为,你这个家还保得住吗?”
赵芸芸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又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包厢里清雅的茶香变得甜腻恶心,她脸上那种混合怜悯与挑衅的神情,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秘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和林峰有关?和他们所有人都有关?
“你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冷。原来极致的愤怒和冰冷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异常清醒。
赵芸芸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应。她可能期待看到我惊慌失措,或者崩溃痛哭。但我没有。我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她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身体靠回椅背,拿起茶杯轻轻晃着:“嫂子,有些话,说得太透就没意思了。你只需要知道,林峰,包括这个家,经不起折腾。你安安分分,接点小活,赚点零花,照顾好家里,大家就都还是体体面面的一家人。你要是非要刨根问底,或者闹出什么不愉快……”她顿了顿,眼里的寒光一闪而过,“最先受伤的,肯定是朵朵。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朵朵。她再次提到了朵朵。用我最柔软、最致命的弱点,来威胁我,让我就范。
“这个设计项目,”我慢慢开口,手指在桌下紧紧交握,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我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具体做什么?报酬怎么算?”
赵芸芸笑了,似乎觉得我已经被拿捏住了。“很简单,张总公司的一些宣传页,产品礼盒设计。对你来说,小菜一碟。报酬嘛,按项目算,一个项目几千到一两万不等,看难度。第一个项目,算是试水,给你五千。怎么样,嫂子,我够意思吧?这钱,你自己留着,当私房钱,多好。”
五千。买我的沉默,买我的“安分”,可能还想买走我最后的尊严和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家表面上的平静。
“资料呢?合同呢?”我问。
“资料我晚点发你微信。合同……”赵芸芸轻描淡写地说,“都是熟人,要什么合同?做完我把钱直接转你。放心,嫂子,少不了你的。”
没有合同,没有保障,一切都在暗处。我甚至不确定,这个“张总”的公司是否真的存在,这个项目是不是一个空壳,一个诱饵,或者一个将来可以拿来要挟我的新把柄。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接。”
赵芸芸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笑。“这就对了嘛,嫂子。女人啊,聪明点,大家都好过。来,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没有碰茶杯。
赵芸芸也不介意,自顾自喝了一口,又恢复了那副亲热的妯娌模样:“对了,妈说想朵朵了,周末我们带童童过来玩,顺便尝尝你的手艺。浩子可惦记你做的红烧肉呢。”
她又开始理所当然地安排我的时间和劳动,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周末我要带朵朵去检查身体,预约好了。”我找了个借口。我不想再给他们当免费厨娘。
赵芸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哦,那行,下次。孩子身体要紧。”她拿起精致的包包,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嫂子。资料晚点发你,尽快开始做哦。张总那边等着要呢。”
她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了,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香气和那句悬在我头顶的、关于“秘密”和“破碎的家”的警告。
我没有立刻离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服务生进来添水,才恍然惊醒。杯里的茶早已凉透,就像我的心。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陌生,而我如此孤立无援。
赵芸芸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她手里有林峰的“秘密”,足以让这个家“支离破碎”的秘密。是什么?除了我猜到的那些不堪,还有什么?和林浩的“合作”?和张总的牵连?经济问题?还是更肮脏的东西?
她拿朵朵威胁我。她知道我的软肋。
可如果我继续隐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接了这个来路不明的“项目”,拿着那点象征性的封口费,对林峰无止境的补贴和可能的背叛视而不见,对这个家越来越过分的索取逆来顺受……那我成了什么?一个为了维持虚假平静而出卖自己、麻木不仁的同谋?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芸芸以为她的威胁能吓住我,让我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她错了。正是这份赤裸裸的威胁,斩断了我最后一丝犹豫和幻想。
这个家,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林峰的欺骗和背叛,婆婆的偏心索取,林浩夫妇的贪婪算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困在中间,几乎窒息。
我要挣脱出去。但绝不是灰头土脸、一无所有地离开。
朵朵是我的底线。我必须保护好她,也必须为自己,为我们母女,争一条干净的出路。
我拿出手机,给林峰发了条微信:“见到张总了,项目我接了。周末我带朵朵去检查身体,顺便回我妈那儿住两天,她有点想孩子。”
信息发出去,很快就收到回复:“好。知道了。项目用心做,别搞砸了。周末我去接你们?”
“不用,我自己回来。”
我没有回我妈家,而是去了本市最大的书店,在法律书籍区域呆了很久,又去咨询了书店里的一位值班律师(免费咨询那种),问了一些关于婚姻财产、子女抚养权的基础问题。律师的话很谨慎,但核心意思明确:证据很重要。尤其是对方存在过错,比如出轨、转移财产等,会对抚养权和财产分割有利。
证据。我需要更多、更扎实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异常“正常”。甚至比之前更“顺从”。我主动跟林峰说,赵芸芸把项目资料发来了,我需要一台好点的电脑做设计。林峰大概觉得我终于“开窍”了,肯“为家里分担”了,很快给我买了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
我收下电脑,开始“认真”做那个所谓的项目。赵芸芸发来的所谓“资料”,漏洞百出,公司信息模糊,设计要求语焉不详。我更确定了这就是个幌子。但我还是按照要求,做了几版设计稿,发给她。她每次都很快回复“挺好的,再改改”,或者说“张总还没看,看了给意见”。
我知道她在拖延,在用这个项目吊着我,观察我的反应。
我也在观察他们。
我趁林峰洗澡时,更快地翻看他手机里的信息(我偷偷记下了他的锁屏密码)。在一些工作群和与所谓“客户”的聊天记录里,我发现了几张拍摄角度暧昧的酒店房间照片(像是对方发来的),虽然林峰的回复很正经,但那些照片的出现本身就可疑。我还发现他有一个不常联系、但备注是特殊符号的号码,聊天记录是空的。
我悄悄记下了那个号码。
周末,我以带朵朵回姥姥家为名,其实是去了我以前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事苏晴家。苏晴现在自己开了个小设计工作室,我信得过她。我把我的处境,删减了最不堪的猜测部分,告诉了她,只说了丈夫偏心婆家,家里矛盾很深,我想离婚,想争取孩子,需要经济独立。
苏晴气得直拍桌子,骂林峰一家不是东西。她毫不犹豫地说:“清清,来我这儿!我正好缺个靠谱的设计师!你以前水平就比我好,在家憋了几年,手感生疏了练练就回来!朵朵放学可以先放我这儿,我让我妈帮忙看着点!”
我心里一暖,几乎落泪。绝境之中,还有朋友肯伸手拉我一把。
“不过,”苏晴冷静下来,担忧地看着我,“离婚这事,尤其是争孩子,你得有准备。证据,钱,一样不能少。林峰要是耍无赖,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我握紧她的手,“所以,晴晴,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我请苏晴帮忙,用她工作室的名义,私下接一些设计散单给我做。钱走她的账,她抽成,我拿大部分。这样,我可以开始慢慢攒钱,而且有正当的收入来源,在争取抚养权时会有利。同时,我也请她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靠谱的、收费不那么高昂的私人调查渠道,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苏晴一口答应。
从苏晴家出来,我带着朵朵去儿童乐园玩了一会儿。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我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我必须给她一个干净、安全、有爱的环境,而不是那个看似完整实则布满裂痕和污垢的“家”。
晚上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婆婆又在念叨林浩和赵芸芸,说赵芸芸给她买了件新毛衣,颜色特别衬她。林峰靠在沙发上刷手机,随口应和。我沉默地准备晚饭,心里却在盘算。
那个赵芸芸提到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林峰和赵芸芸之间,是否真的有私情?林浩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受益者,还是参与者?那些转给林浩的钱,除了“补贴”,还有没有其他名目?张总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还是他们虚构的幌子?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几天后,机会来了。婆婆的老姐妹从外地回来,约她过去住两天。婆婆高高兴兴地收拾行李去了,家里只剩我、林峰和朵朵。
婆婆走的第二天晚上,林峰又有“应酬”,说晚点回来。我哄睡朵朵后,坐在客厅,开着电视,心里却像绷紧的弦。
深夜,林峰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心情似乎不错,甚至哼着歌。他洗了澡出来,看我还在客厅,有些意外:“还没睡?”
“等你。”我说,指了指沙发,“坐,我们谈谈。”
林峰愣了一下,大概是我平静的语气让他有些诧异。他擦着头发,坐了下来:“谈什么?”
“谈谈钱。”我开门见山,“家里最近开销大,朵朵马上要上幼儿园,兴趣班也是一笔钱。你之前给我的家用,不够。”
林峰皱起眉,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又出现了:“又来了。我每个月没给你钱吗?公司现在压力多大你知道吗?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依旧平静,“所以我想知道,家里的钱到底花在哪里了。除了正常开销,你每个月额外转给林浩的钱,算怎么回事?”
林峰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怒取代:“你查我账?沈清,你长本事了!我给浩子点钱怎么了?他是我亲弟弟!他困难,我这个当哥的不该帮一把?”
“帮一把?”我看着他,“从去年到现在,陆陆续续快十万了,这叫‘帮一把’?他装修房子你给钱,他老婆过生日你给钱,他交车险你还给钱。林峰,我们是开银行的吗?我们自己日子不过了?朵朵的保险都快续不上了!”
“你小声点!别吵醒孩子!”林峰压低声音,脸色难看,“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一个在家带孩子的,知道挣钱多难吗?浩子是我弟,我能看着他不管?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眼里就只有这点钱!”
“对,我斤斤计较。”我冷笑起来,“我斤斤计较着怎么用最少的钱让全家吃饱穿暖,斤斤计较着朵朵的奶粉尿布哪个更划算,斤斤计较着怎么从牙缝里省出钱来应付你妈和你弟弟一家没完没了的要求!林峰,你呢?你大方,你大气!你拿着我们娘俩省吃俭用的钱,去充你林家大哥的门面,去讨好你那个好弟媳!”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峰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什么讨好弟媳?沈清,你别血口喷人!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闲出毛病来了!”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我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不再掩饰眼中的愤怒和失望,“林峰,这日子,我不想这么过了。要么,从下个月开始,家里所有开支,包括给你妈和你弟弟的钱,一笔笔算清楚,我要知道每一分钱的去向。要么,我们分开过。”
“分开过?”林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沈清,你凭什么?就凭你那点做设计的心思?你离了我,你拿什么养朵朵?回你娘家啃老吗?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你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就滚!”
“滚”字出口,我们都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广告,声音空洞。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同床共枕五年,为他生儿育女,辞去工作,操持家务的男人。此刻,他脸上只有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和对我这个“依附者”的不屑一顾。
心,彻底凉了。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好。”我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林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没有再吵,也没有哭闹,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林峰烦躁的踱步声,然后是重重摔门离开的声音。大概又去书房了。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茫的冷。刚才的对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但疼痛过后,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谈判破裂了。不,这根本算不上谈判。只是我单方面天真地以为,还能沟通。
他提到了“讨好弟媳”,反应如此激烈,是心虚吗?
那个秘密,似乎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我们陷入了冷战。林峰干脆不回家吃晚饭,婆婆回来后,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但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数落我,反而有些小心翼翼,大概是从林峰那里听说了我们吵架。
我如常接送朵朵,去苏晴那里“帮忙”,做那些能换来报酬的真实设计。我也开始悄悄整理自己的东西,把重要的证件、照片、朵朵的疫苗本等,一点点转移到苏晴家。苏晴帮我联系了一个律师朋友,做了初步咨询。我也通过一些非常谨慎的渠道,打听那个特殊符号备注的号码,以及“张总”的一些信息,但收获甚微。
赵芸芸那边,又催了我两次设计稿,我都以“在修改”搪塞过去。她似乎也不急,只是每次都会暗示我“好好做,别想太多”。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流淌,但我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在等待,或者说,在逼迫我做出最终的反应。
婆婆开始时不时在我面前念叨,谁家媳妇闹离婚,最后孩子没争到,钱也没分到,灰溜溜回了娘家,成了笑话。林峰对我视而不见,偶尔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审视和隐隐的不耐。林浩和赵芸芸没再上门,但婆婆和他们电话频繁。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抓住确凿证据,或者逼他们露出更多马脚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一个周末的傍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那天,林峰难得地早回家,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婆婆很高兴,以为是儿子买给她的。林峰却把盒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生硬,但努力缓和地说:“清澜,明天是你生日。妈,晚上加两个菜。”
我这才恍然想起,明天确实是我的生日。连我自己都忘了。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哎哟,看我这记性!是该给清澜过生日,这一年辛苦你了。我这就去买菜!”
“不用了妈。”我淡淡地说,“我约了苏晴,晚上带朵朵出去吃。”
林峰皱起眉:“出去吃什么?家里不能吃?我都买蛋糕了。”
“谢谢。但我跟苏晴说好了。”我没有看他,转身去给朵朵拿外套。
林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没再说什么。
我带着朵朵出门,心里没有丝毫波澜。这个蛋糕,这顿加菜,不过是他缓和关系、维持表面和平的手段,或许还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愧疚。但太迟了,也太廉价了。
我和苏晴带着朵朵在儿童餐厅吃了饭,还给朵朵买了小玩具。朵朵很开心。看着她的笑脸,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林峰不在,大概又出去了。蛋糕盒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我哄睡朵朵,去浴室洗澡。洗完出来,发现原本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那个旧手机不见了。那个存着咖啡馆照片的旧手机!
我心里一紧。是林峰拿走了?他发现了?还是婆婆收拾东西放错了?
我假装找东西,翻了一下抽屉,没有。又去书房,林峰的电脑关着,书房里没有。我心往下沉。如果林峰看到了那些照片……不,如果他只是怀疑,拿走手机,应该会立刻质问我。但他没有。
难道……
我走到客厅,婆婆还在看电视,是一部家庭伦理剧。我状似随意地问:“妈,看到我那个旧手机了吗?黑色的,有点破,我放梳妆台抽屉里,想找里面一张朵朵以前的照片。”
婆婆眼睛盯着电视,随口说:“哦,那个啊。下午浩子来了,说他手机坏了,临时急着用手机接收个什么文件,看你那个旧的放在那儿,就拿去应应急。怎么,你要用啊?我让他明天还回来。”
林浩拿走了!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他为什么突然来拿那个旧手机?真的是急用?还是……赵芸芸跟他说了什么?或者,他们察觉到了我在调查什么?
那个旧手机里,有那张要命的咖啡馆照片,还有一些我还没来得及彻底删除的、林峰以前的生活照。如果林浩看到那张照片……他会告诉林峰吗?还是拿着照片,去找赵芸芸对质?或者,以此作为新的把柄,来要挟我?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滚,我强作镇定,对婆婆说:“没事,不急。我就是问问。”
回到卧室,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旧手机被林浩拿走了。这是个意外,还是个警告?是赵芸芸指使的,还是林浩自己的主意?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能再等了。被动等待,只会让情况更糟。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那个旧手机是关键。我必须拿回来,或者,确定里面的内容有没有被他们看到,会引发什么后果。
还有,林峰和赵芸芸之间,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不是一张角度暧昧的照片。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那个从林峰手机上记下的、特殊符号备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我用一个网络临时号码,给那个号码发了条匿名短信,只有一句话:
“上次咖啡馆的照片,拍得不错。还有更多吗?”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渗出冷汗。这是一步险棋,可能会打草惊蛇。但如果这个号码真的是赵芸芸的,或者和林峰有特殊关系的人,这条短信,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恐慌,从而露出马脚。
我在赌博。
赌他们对“秘密”的紧张程度。
赌我能不能在风暴彻底来临前,找到足够保护自己和朵朵的救生艇。
这一夜,我几乎无眠。听着客厅里电视隐约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旧手机在林浩手里。
那条匿名短信发了出去。
林峰、林浩、赵芸芸,他们各自在盘算什么?
而我,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豺狼。退一步,是粉身碎骨;进一步,也许是另一条未知的荆棘之路,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来自赵芸芸。
内容不是关于设计稿。
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我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彻骨冰寒。
“嫂子,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就我们一家人。浩子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商量。关于……那个旧手机的。”
赵芸芸的那条微信,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没有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水下潜藏的暗流开始加速涌动。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后的、带着甜腻毒药的“邀请”。
旧手机。重要的事情。一家人商量。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在我眼前勾勒出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林浩拿走手机果然不是偶然。他们看到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是想摊牌,还是想用这个作为新的把柄,进一步敲打我,让我彻底沦为沉默的傀儡?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苍白而紧绷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但奇异的是,先前的慌乱和冰冷,此刻沉淀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那就面对。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起身,轻轻走到朵朵的小床边。女儿睡得正香,小脸恬静,对即将来临的风暴一无所知。我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为了她,我也必须撑住,必须赢。
我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信息:“晴晴,明天晚上,无论如何,保持电话畅通。如果晚上十点前我没给你报平安,或者你接到我奇怪的电话,立刻报警,说我可能有危险,地址我发你定位。”然后,我把林浩家的地址发了过去。
苏晴几乎秒回:“清清!怎么回事?你别吓我!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人多反而不好。你记住我的话就行。另外,我可能还需要你帮个忙……”
我快速地把我的计划低声告诉了苏晴。我需要她扮演一个角色,在关键时刻,给我打一个电话。
苏晴听完,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句话:“放心,交给我。你千万小心。”
安排好退路,我深吸一口气,点开赵芸芸的对话框,回复:“好。几点?”
消息很快回过来:“六点吧,早点过来,我们先说说话。就我们几个,妈和大哥也来。”后面还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仿佛能看见赵芸芸在屏幕后面胜券在握的冷笑。好,那就看看,这场戏,到底谁唱主角。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早餐,送朵朵去幼儿园。婆婆似乎知道晚上的聚会,对我格外“和颜悦色”了些,甚至主动提出下午她去接朵朵,让我“好好打扮一下”。我淡淡应了,心里冷笑,这是要让我“体面”地出席我的审判席吗?
林峰一整天没联系我。昨晚他又是深夜才归,我们持续冷战。他似乎并不在意今晚的聚会,或许,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下午,我去了苏晴的工作室。她看到我,一把拉住我的手,眼里全是担忧:“你真的要去?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赵芸芸,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个林浩……”
“我知道。”我反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给她,也给自己,“但这是最快撕开一切伪装的办法。他们既然主动出招,我躲着,只会让他们觉得我怕了,以后会更变本加厉。我需要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牌,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苏晴叹了口气,递给我一个微型录音笔,只有纽扣大小:“这个你带着,藏在衣服里。虽然可能法律上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至少能录下他们说的话,心里有个底,万一……也能留个后手。”
我接过录音笔,点点头。苏晴又帮我检查了一下我提前备份在云端的那些证据——照片、截图、录音,确认无误。
“还有,”苏晴严肃地看着我,“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激怒你,威胁你,都尽量保持冷静。不要硬碰硬,你的安全最重要。拿到你想知道的,就找机会脱身。朵朵还等着你呢。”
“我明白。”我用力抱了抱她。在这个城市里,苏晴是我此刻唯一的温暖和后盾。
傍晚,我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将录音笔别在内衣暗袋里,检查了手机电量,确保一键能拨通苏晴的电话。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和迷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打车前往林浩家。他们住在另一个区的一个新小区,房子是结婚时赵芸芸娘家出了大半首付买的,装修得很时尚。我按响门铃,是林浩开的门。他脸上带着一种过于热情的笑容:“嫂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但气氛却有些微妙。婆婆和林峰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婆婆神色有些复杂,带着点不安和期盼。林峰则沉着脸,看不出情绪,只在我进门时抬了抬眼。赵芸芸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靥如花:“嫂子到啦?正好,菜马上齐,我们先坐。”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看上去是外面饭店打包的,并非赵芸芸的手艺。中间还摆着一个蛋糕,不是我生日那个,是新的。
“今天什么好日子?还买了蛋糕。”我脱下外套,挂好,语气平静。
赵芸芸一边摆碗筷一边笑:“一家人聚聚嘛,非要什么好日子?主要是浩子,说有好事要宣布。”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浩一眼。
林浩搓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对对,先吃饭,先吃饭,边吃边说。”
这顿饭,吃得异常“和谐”。婆婆不断给我夹菜,说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林峰沉默地喝酒。赵芸芸则扮演着贤惠的女主人,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林浩则是话题的中心,吹嘘着张总多么赏识他,明年可能要提拔他当店长,收入能翻番云云。
我静静地吃着,偶尔应和一声,心里却像绷紧的弓弦。我知道,这表面的和谐,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饭吃了一半,蛋糕也切了,林浩给每个人都倒上茶,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一种故作严肃的表情。
“那个……哥,嫂子,妈,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呢,除了聚聚,确实有点事,想跟大家商量一下。”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林峰。
林峰放下酒杯,看向他:“什么事?说吧。”
婆婆也放下筷子,有些紧张地看着小儿子。
林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正是我那部旧手机。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是这样,”林浩指着手机,“昨天我去哥家,手机坏了,临时借用了嫂子这个旧手机。本来是想应急接收个文件,结果不小心……点开了相册。”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我和林峰脸上来回扫视,“看到了一些……不太该看到的东西。”
婆婆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林峰眉头紧锁,盯着那部手机,脸色阴沉下去。
赵芸芸适时地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浩子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都是一家人,怎么会有那种照片……这要是传出去,多不好听啊。”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照片?”林峰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浩拿起手机,熟练地解锁(他居然破解了密码,或者我之前就没设?),点开相册,翻到那张咖啡馆的照片,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
婆婆凑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看看照片,又看看林峰,嘴唇哆嗦着:“这……这是……小峰,这怎么回事?这女的是谁?”照片里,那两只几乎贴在一起的手,以及那只女手上精致的手链,冲击力十足。
林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慌乱?“沈清!你……你偷拍我?!”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偷拍?”我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一定很冷,“林峰,你搞清楚,这是你的旧手机,是你放在家里抽屉的。我只是偶然发现,恢复了一些被删除的照片。偷拍?我还没那么闲。”
林峰被我噎了一下,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
“嫂子,你恢复这种照片,是什么意思呢?”赵芸芸幽幽开口,语气带着责备,“大哥工作辛苦,在外面应酬,难免有些逢场作戏的场面。你作为妻子,不但不体谅,还私下查他手机,保留这种照片……你这是想干嘛?破坏家庭和谐吗?”
好一招倒打一耙!把林峰可能的出轨行为轻描淡写成“逢场作戏”,把矛头直接指向我“查手机”、“破坏和谐”。
婆婆也被带偏了,转而对我不满:“清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在外做事,哪能没点应酬?你偷偷查手机,还留着这种照片,你想干什么?让小峰难堪吗?”
林浩趁势说道:“是啊,嫂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照片要是流出去,对我哥名声不好,对咱们整个家都不好。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把话说开。一家人,有什么误会不能解决?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他们一唱一和,把我置于一个“心胸狭窄、暗中调查丈夫、意图破坏家庭”的恶妇位置。而林峰,则成了需要被“体谅”的、只是“逢场作戏”的丈夫。
林峰似乎也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顺着他们的话,对我怒目而视:“沈清,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在家里疑神疑鬼,还搞这些小动作!你想怎么样?离婚吗?”
离婚。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在这个场合,以这样一种受害者的姿态。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看着婆婆脸上的责怪,林浩赵芸芸眼底的得意,以及林峰那虚伪的愤怒。录音笔在胸口微微发烫,记录着这一切。
等他们的话告一段落,我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说完了?”
他们愣了一下。
我看向林峰:“你说你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好,那我们就算算,你为这个家,到底付出了多少。”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几张图片,那是之前拍下的、他笔记本上的记录和部分银行流水截图(隐去了关键账户信息,只显示转账给林浩的摘要和金额)。
“从去年六月到上个月,你以‘装修’、‘周转’、‘生日’等名义,转给林浩共计九万八千元。这笔钱,出自哪里?是你的个人账户,还是公司账户?给之前,你跟我商量过一句吗?”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婆婆和林浩赵芸芸。婆婆瞪大了眼睛,林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赵芸芸则皱起了眉。
“这……”林峰没料到我有这一手,一时语塞。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还有,去年十月,你在丽晶珠宝消费一万两千元,签单名是一个‘芸’字。赵芸芸,是你吗?”
赵芸芸脸色微变,强笑道:“嫂子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让大哥给我买珠宝了?那肯定是别人!”
“是不是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冷冷道,“还有七夕那天,你说你去邻市见客户,晚上没回来。但你手机里,却有一张在市中心‘转角咖啡馆’拍摄的照片,时间就是那天下午。照片里,有你的手,和你手上这条链子。”我目光扫过赵芸芸手腕上那条细细的手链。
赵芸芸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脸色终于变得难看。
林峰勃然大怒:“沈清!你还在查我?!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林峰,需要我把你那些晚上‘应酬’的酒店消费记录也拿出来看看吗?需要我问问你,那个用特殊符号备注的电话号码,是谁的吗?”
林峰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
婆婆已经惊呆了,看着儿子,又看看小儿媳,似乎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林浩见状,猛地一拍桌子:“嫂子!你够了!就算我哥有哪里做得不对,你也不能这么血口喷人!还调查,还跟踪?你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人?我看你就是想把这个家搅散!”
“我想搅散?”我转向林浩,目光如刀,“林浩,你摸着你良心问问,从我和林峰结婚到现在,你们一家,吸了多少血?搬进来跟我同住、要我伺候的,是你妈;理直气壮拿走我做了一整天年夜饭的,是你;三天两头来打秋风、连吃带拿的,是你和你老婆;找你哥要钱,名目繁多的,是你;现在,拿走我手机,发现对你们不利的照片,反过来威胁我要把事情闹大、破坏家庭和谐的,还是你!到底是谁在搅散这个家?是谁在趴在这个家身上吸血,还嫌吸得不够痛快?!”
我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委屈、不甘,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林浩被我骂得脸色通红,梗着脖子:“你……你胡说!妈住儿子家天经地义!我们拿点东西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大哥帮衬弟弟怎么了?你就是个外人!挑拨我们兄弟感情!”
“外人?”我点点头,“对,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需要出力出钱的时候,我就是‘嫂子’、‘自家人’;涉及到利益,需要背锅的时候,我就是挑拨离间的‘外人’。林峰,”我看向已经说不出话的丈夫,“你呢?在你心里,我是外人,还是你这个永远需要帮衬、永远理直气壮的弟弟是外人?还是这个手腕上戴着用我们共同财产买的项链的弟媳,是内人?”
“你放屁!”赵芸芸终于撕破了脸,尖声叫道,“沈清!你别在这里污蔑人!那条项链是我自己买的!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就怀疑别人!我看你是疯了!”
“我疯没疯,你们心里清楚。”我站起来,不再看他们任何人,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今天的饭,我看也没必要吃了。你们一家子,慢慢商量你们的‘好事’吧。”
“沈清!你给我站住!”林峰吼道,试图抓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门口,回头,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气急败坏的林峰,脸色铁青的赵芸芸,恼羞成怒的林浩,还有一脸茫然失措、仿佛天塌下来的婆婆。
“对了,”我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可怕,“旧手机你们既然喜欢,就留着吧。里面的照片,我还有很多备份。至于你们说的‘重要事情’,无非是想用这张照片拿捏我,让我继续闭嘴,继续当你们的提款机和保姆。我告诉你们,不可能了。”
我拉开门,最后留下一句话:“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林峰,我们离婚。”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怒吼、尖叫和婆婆的哭声,大步走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门,将那令人窒息的混乱和丑陋,彻底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我前方的路。我快步下楼,直到走出单元门,夜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虚脱,以及一种……说不出的、混杂着痛楚和快意的宣泄感。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尽管方式激烈,尽管场面难看,但我终于把那些淤积在心底的污垢,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我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沈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苏晴。我接起,声音有些哑:“晴晴。”
“怎么样?清清?你没事吧?我听着好像吵得很厉害?需要我现在报警吗?”苏晴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刚出来。都摊牌了。我提了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苏晴如释重负又带着心疼的声音:“出来就好,出来就好。你在哪儿?站着别动,我马上开车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朵朵……”
“朵朵在我妈那儿,睡得香着呢。你先回我这儿,别回那个家了!”苏晴果断地说。
“好。”我没有拒绝。那个所谓的家,我确实一刻也不想再待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却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刚才的爆发很痛快,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离婚不是一句话的事,尤其是涉及到孩子和财产,还有林家那一摊子烂事。
林峰不会轻易同意。林浩和赵芸芸更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婆婆……她固然偏心可恨,但毕竟年纪大了,刚才她那茫然无措的样子……
不,不能心软。沈清,你心软的代价还不够大吗?你退让的结果,就是被人踩在脚下,吸干骨髓。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苏晴家的地址。车子驶离这个小区,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摊牌了。离婚提出来了。旧手机这个“把柄”他们没捏住,反而被我反将一军。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林峰会恼羞成怒,还是试图挽回?林浩和赵芸芸会如何继续搅局?婆婆会站在哪一边?
还有我发出的那条匿名短信,有没有起到作用?那个特殊符号备注的号码,到底是谁?
以及,我最关心的朵朵。抚养权,我必须争到手。林峰那样的父亲,林家那样的环境,绝不能把朵朵留下。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赤手空拳、只能被动挨打的沈清了。我有苏晴的支持,有手里握着的那些证据(虽然还不算特别充分),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一颗彻底醒悟、决心反抗的心。
回到苏晴家,她给我倒了杯热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陪着我。温暖的水流进胃里,我才感觉到一丝活气。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苏晴问。
“找律师,正式启动离婚程序。”我声音平静,“收集更多证据,尤其是关于林峰可能转移财产、以及与赵芸芸不正当关系的证据。朵朵的抚养权,我志在必得。”
苏晴点点头:“律师我帮你联系,我那个朋友很靠谱。证据方面……你刚才说的那些,录音笔录下了吗?”
我拿出那枚小小的录音笔,点了点头:“录了。虽然可能不能作为法庭上的直接证据,但至少能证明他们试图用照片威胁我,以及林浩承认拿走手机、林峰和赵芸芸之间的暧昧。还有我质问的那些转账和消费,他们的反应,也都录下来了。”
“太好了!”苏晴握了握我的手,“有这个,至少能证明他们家关系混乱,对你争取抚养权有利。财产方面……”
“林峰的公司,虽然不大,但应该有一些资产和流水。还有我们那套房子,是婚后买的,属于共同财产。我需要查清楚他到底转移了多少钱给林浩,以及他个人名下还有没有其他隐匿财产。”我冷静地分析着,这些天咨询律师和查阅资料学到的东西,此刻派上了用场。
“查这些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苏晴沉吟道,“林峰肯定不会配合。而且,打草惊蛇的话,他可能会提前转移。”
“我知道。所以不能明着来。”我思索着,“或许,可以从林浩和赵芸芸那边入手。他们不是想要钱吗?不是觉得我碍事吗?也许,可以利用一下他们的贪婪和急躁。”
苏晴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林峰现在肯定焦头烂额。我提出离婚,又戳破了他和赵芸芸的事,他一方面要应付我,一方面还要安抚他弟弟和妈,更重要的是,他害怕我真的把事情闹大,影响他的名声和生意。”我慢慢说道,“林浩和赵芸芸,知道了林峰有把柄在我手里,又知道我铁了心要离婚分财产,他们会怎么想?是帮林峰稳住我,还是……趁机从林峰那里榨取更多,甚至落井下石?”
苏晴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想让他们内斗,自己露出破绽?”
“不一定能成功,但可以试试。”我说,“林浩贪心,赵芸芸精明,林峰现在自顾不暇。他们之间,未必铁板一块。尤其是涉及到钱。”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林峰打来的。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我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沈清!你在哪儿?!”林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立刻给我回来!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峰。”我的声音平静无波,“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有什么话,跟我的律师谈吧。”
“沈清!你别太过分!”林峰吼道,“你以为离婚那么容易?我告诉你,朵朵你休想带走!房子、钱,你也别想拿走一分!你一个家庭主妇,没工作没收入,你拿什么跟我争?!”
果然,开始用抚养权和财产威胁了。
“我能不能争到,法庭上见分晓。”我冷冷地说,“至于我有没有收入,不劳你费心。另外,提醒你一句,你转给林浩的那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我同意的大额赠与,我可以追回。还有,你和赵芸芸的那些事,如果闹开了,对你,对她,对你们林家,恐怕都没什么好处。”
“你……你威胁我?!”林峰气急败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说,“林峰,好聚好散,对你我都好。如果你非要闹得鱼死网破,我奉陪到底。”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苏晴对我竖起大拇指:“漂亮!就得这么硬气!”
拉黑林峰,是为了避免他无休止的骚扰和情绪化的争吵。接下来的交锋,应该在律师和规则的框架内进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没过多久,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这次,是婆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婆婆”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或许,能从她这里,听到一些不同的东西,或者,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喂,妈。”我的声音很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带着哭腔和疲惫的声音:“清澜啊……你……你在哪儿啊?回家来吧,我们好好说,行不行?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啊……小峰他知道错了,浩子他们也是不懂事……妈求你了,回来吧,朵朵不能没有爸爸啊……”
又是这一套。用家庭,用孩子来绑架我。
“妈,”我打断她,“有些话,我今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个家,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您心里难道真的没数吗?林峰是你儿子,林浩也是你儿子,您偏心,我无话可说。但您不能要求我像您一样,无限度地纵容他们,牺牲我自己和朵朵的利益,去填他们无底的胃口。”
“我没有……清澜,妈没有……”婆婆哭得更厉害了,“妈就是希望一家人都好好的……”
“一家人好好的?”我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妈,您觉得,像以前那样,我累死累活,省吃俭用,林峰把钱大把撒给林浩,甚至可能撒给别的女人,而我和朵朵过得紧紧巴巴,这叫‘好好的’?林浩和赵芸芸随时可以来我家,像主人一样指手画脚,拿走他们看上的任何东西,这叫‘好好的’?我被他们威胁、羞辱,还要忍气吞声,这叫‘好好的’?”
婆婆在那头噎住了,只剩下啜泣声。
“妈,我尊重您是长辈,是朵朵的奶奶。但我和林峰之间的事,请您不要再插手了。至于朵朵,她永远是我的女儿,也是林峰的女儿,这一点不会改变。但她的抚养权和成长环境,我会为她争取最好的。”我放缓了语气,但立场依旧坚定,“您保重身体。如果还想见朵朵,随时可以,但请单独联系我。”
说完,我也挂断了婆婆的电话,但没有拉黑。对她,我尚且留了一丝余地,仅仅因为她是朵朵的奶奶。
这一夜,我睡在苏晴家的客房里,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上发生的一切,林峰气急败坏的脸,赵芸芸尖刻的指责,林浩无耻的嘴脸,婆婆无力的哭泣……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这是我必须面对和走出的现实。
第二天一早,苏晴就帮我联系了她的律师朋友。我带着已有的证据(录音、照片截图、转账记录等),去律所进行了详细的咨询。律师给出了专业的意见,认为我争取抚养权的优势较大,但财产分割方面,由于林峰是公司经营主体,查清具体资产和流水需要时间,且存在转移隐匿的风险。律师建议我先申请财产保全,同时继续收集证据,尤其是能证明林峰存在过错(如与他人同居、大额转移财产等)的证据。
从律所出来,我拿着律师草拟的离婚协议和财产保全申请材料,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漫长战役的开始。
我刚回到苏晴的工作室,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沈清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三十多岁,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张。”男人说,“林浩应该跟你提过我。关于那个设计项目,我想我们还是有必要当面聊一聊。今天下午三点,‘转角咖啡馆’,不见不散。”
张总?那个一直活在林浩和赵芸芸话语里的“张总”?他居然主动联系我?还是在“转角咖啡馆”——那张暧昧照片的拍摄地?
这是什么意思?摊牌?威胁?还是……另有所图?
我握着手机,站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张总”,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而“转角咖啡馆”,这个充满隐喻的地方,又会揭开怎样意想不到的真相?
我回头看了看苏晴工作室的玻璃门,里面,苏晴正担忧地望着我。我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没事。
然后,我对电话那头说:“好。下午三点,转角咖啡馆,我准时到。”
该来的,总会来。无论是阴谋,还是转机,我都要亲自去面对。
放下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沈清,你不能退,也无路可退。为了朵朵,也为了你自己,你必须走下去,直到拨云见日,拿到属于你的公道和未来。
咖啡馆之约,是危机,或许,也是转机。我隐隐感觉到,这个神秘的“张总”,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一环。他和林峰、林浩、赵芸芸,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在整件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来到了“转角咖啡馆”。就是照片里的那家。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水,静静等待。
三点整,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目光在店内一扫,径直朝我走来。
“沈清女士?”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式微笑。
“张总?”我站起身。
“是我,张绍安。”他伸出手。
我与他轻轻一握,触手微凉。他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看向我,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沈女士比我想象中要冷静。”他开门见山。
“张总找我来,不是为了夸我冷静吧?”我直接问道。
张绍安笑了笑,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轻轻搅拌着:“当然不是。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合作?”我挑眉,“我和张总有什么可合作的?”
“关于林峰,林浩,还有……赵芸芸。”张绍安缓缓说出这三个名字,然后,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我想,你应该很想知道,他们三个,到底瞒着你做了些什么吧?以及,你丈夫林峰的公司,为什么一直做不大,却总是资金紧张。”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似乎知道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张总是什么意思?”我保持警惕。
“很简单。”张绍安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但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林峰的公司,所谓的贸易生意,大部分都是幌子。他真正在做的,是帮人‘走账’,洗一些不太干净的钱。而林浩,是他放在我这里的‘眼睛’和‘手套’。至于赵芸芸……”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她可不只是你弟媳那么简单。她是林峰和你弟弟之间,最牢固的‘粘合剂’,也是……最大的变数。”
我如遭雷击,虽然早有猜测林峰和赵芸芸关系不正当,也怀疑林浩在其中扮演不光彩角色,但“走账”、“洗钱”这样的字眼,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难怪林峰总是神神秘秘,资金流向不明,对林浩有求必应……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问道。
“因为他们的游戏,玩得太过了,而且,”张绍安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快要碰到不该碰的线了。我不想被拖下水。我需要有人,从内部打破这个局面。而你,沈女士,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想让我怎么做?当你的棋子,去举报他们?”我冷笑,“然后呢?林峰坐牢,林浩坐牢,赵芸芸也许也能牵连进去。我呢?我能得到什么?一个罪犯前夫?一个支离破碎、更不堪的局面?”
“不。”张绍安摇摇头,“举报是最蠢的做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况你还有孩子。我要的,不是让他们进去,而是让他们……彻底安静下来,把手伸回去,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部分。”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林峰公司近两年一些可疑交易的初步梳理,当然,不是全部,也不足以作为直接证据。但足以让你在离婚财产分割中,占据绝对优势。法院在判定夫妻共同财产时,对于一方从事非法活动所得,处理方式会很不同。而且,有这些在手,林峰绝不敢在抚养权和财产上跟你硬扛。”
我翻看着那份文件,里面是一些转账记录、合同碎片,指向几家空壳公司,金额不小。我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林峰,你竟然在做这种事情!你不仅背叛了家庭,还可能在做违法的事情!你把我们母女置于何地?
“你想要什么?”我合上文件,直视张绍安。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两件事。”张绍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要林峰和林浩,从此彻底退出我现在经营的领域,不再掺和任何相关的事情。第二,我要他们手里,关于我这边的一些‘账目’和‘记录’,全部交出来,销毁。你拿到这些,对你也是保障。”
“我怎么相信你?怎么拿到那些‘账目’和‘记录’?”
“这就是我需要你合作的原因。”张绍安说,“你是林峰的妻子,是林浩的嫂子,你有天然的身份优势。他们现在内讧,互相猜忌,尤其是你提出离婚,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你可以利用这一点。林浩贪财,赵芸芸自私,林峰现在焦头烂额。你可以分别找他们谈,暗示你手里有林峰公司‘问题’的证据,暗示你知道林浩和赵芸芸扮演的角色,以及……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为了自保,为了利益,他们很可能愿意用一些东西来交换你的‘沉默’或者‘合作’。”
他这是在教我怎么“挑拨离间”,怎么利用人性的弱点。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除了这份文件,我可能还要冒更大的风险。”我冷静地问。
“好处就是,”张绍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可以干净利落地离婚,拿到你应得的,甚至更多的财产,稳稳拿到抚养权,并且,让那三个恶心了你这么久的人,得到应有的教训,从此再也不能打扰你和孩子的生活。而你,不需要亲自去举报,不需要沾上任何法律风险,你只是一个在离婚过程中,意外发现丈夫不法行为,并以此合理争取权益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风险,我会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和信息,确保你的安全。而且,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指他提供的这份文件),我们某种程度上,是互相制约。沈女士,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是继续被他们吸血、欺瞒,最后可能人财两空,甚至被牵连;还是抓住机会,反击一次,给自己和女儿挣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
我沉默了。张绍安的话,像魔鬼的诱惑,充满了危险,却也指向一条看似能彻底解脱的道路。他所描绘的前景,确实是我渴望的。干净利落地离开,拿到该拿的,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但是,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真的只是为了自保,让我去敲打林峰林浩?他自己就完全干净吗?他会不会在利用完我之后,反过来对付我?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张绍安似乎料到了我的反应,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不过,沈女士,时间不等人。林峰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想办法转移资产,销毁证据了。而林浩和赵芸芸,也不会坐以待毙。你越早行动,优势越大。”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顺便说一句,你昨晚的表现,很精彩。林浩给我打电话抱怨了很久。你有这个潜质。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和那张素白的名片,心绪翻腾。
张绍安的出现,和他带来的信息,彻底颠覆了我对这件事的认知。从家庭伦理剧,瞬间升级到了涉及灰色地带的商战加谍战剧。
林峰竟然在“走账”、“洗钱”?林浩是眼线和手套?赵芸芸是粘合剂和变数?
如果张绍安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林峰对林浩几乎有求必应,为什么林浩能轻松从林峰那里拿到钱,为什么赵芸芸能如此有恃无恐,甚至敢来威胁我——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深度捆绑!
而我,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妻子,不仅被背叛,被吸血,还可能无意中成了他们非法活动的掩护牌!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奔腾。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后怕和冰凉。如果林峰真的出事,我和朵朵会不会受到牵连?我们的房子、财产,会不会被查封?
张绍安的建议,虽然危险,但似乎是目前破局最快、最彻底的方法。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和恐惧,拿到关键证据,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同时摆脱这个泥潭。
可是,我真的要和他合作吗?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真的可信吗?
我拿起那张名片。“张绍安”,名字下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我回想起林浩和赵芸芸提起“张总”时的态度,有恭敬,也有几分熟稔。这个张绍安,恐怕才是隐藏在幕后,真正掌控局面的人。林峰、林浩,甚至赵芸芸,可能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而我,现在也被他拉入了棋局。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拒绝他,独自面对林家那一摊烂事和可能的法律风险?还是接受他的提议,冒险一搏,争取一个相对干净彻底的解脱?
咖啡馆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我却感觉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中心。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将我引向不同的未知。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林峰那边的离婚战已经打响,林浩赵芸芸虎视眈眈,婆婆还在试图和稀泥。我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为了朵朵,也为了我自己。
我收起文件和名片,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沈清,你害怕吗?我问自己。
怕。当然怕。怕未知的风险,怕张绍安的算计,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是,比起继续在那个腐烂发臭的泥潭里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女儿被拖入更深的深渊,我宁愿选择冒险,去搏一个未来。
我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信息:“晴晴,帮我约律师,尽快。另外,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叫张绍安,可能是开汽车美容店或者相关产业的,尽量低调点查,别打草惊蛇。”
然后,我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妈,是我。我想跟您单独见一面,就现在。有些关于林峰和林浩的事,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这关系到林家的未来,也关系到朵朵。”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先从最可能突破口开始。婆婆或许偏心,但她对两个儿子,尤其是林家的“未来”,看得比什么都重。让她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儿子们可能在做什么,或许能让她做出不同的选择,至少,不再成为我的阻碍。
同时,我也需要从婆婆这里,侧面验证张绍安话里的真假,以及了解更多林峰和林浩之间不为我知的细节。
婆婆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答应了,约在离家不远的公园见面。
挂掉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婆婆所在的公园驶去。
漩涡已经形成,风暴即将来临。但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卷入的落叶。
我要成为那个,在风暴眼中,努力掌控方向的人。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要与虎谋皮。
为了自由,为了女儿,这一仗,我必须打下去,而且,要赢。
公园的长椅上,婆婆早早等在那里,背对着我来的方向,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没了往日在家里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气势。我走近,她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妈。”我在她身边坐下,递过去一张纸巾。
婆婆接过,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清澜……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闹到要离婚了?小峰他……他是不是真的……”她说不下去,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了手机,点开了昨晚录音的一段关键剪辑——林浩承认拿走旧手机并看到照片,林峰恼羞成怒的指责,赵芸芸意有所指的“逢场作戏”论调,以及我质问转账和珠宝消费时他们色厉内荏的反应。
录音的声音清晰传出。婆婆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录音放完,公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婆婆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妈,”我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您听到了。照片的事,他们想拿来威胁我,让我闭嘴。林峰转给林浩的那些钱,您以前知道吗?您觉得,我们那个家,朵朵和我,在他心里排第几?”
“我……我不知道浩子拿了你手机……我也不知道小峰给了那么多钱……”婆婆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我就是觉得……浩子刚成家,不容易,小峰当哥的,帮衬点是应该的……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
“没想到林峰和赵芸芸可能不止是‘帮衬’那么简单,是吗?”我直接点破,“妈,您仔细想想,林浩的工作,是怎么来的?赵芸芸平时穿的衣服,背的包,是林浩那点工资能负担得起的吗?林峰的公司,为什么总说资金紧张,却又能不断拿出钱来给林浩?您不觉得奇怪吗?”
婆婆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有些事,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意深想,或者被亲情蒙蔽了眼睛。
我趁热打铁,拿出张绍安给我的那份文件(我复印了关键几页,隐去了张绍安的信息和过于敏感的部分),翻到那些指向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妈,您看看这个。这是林峰公司一些说不清去向的款项。我怀疑,林峰他……可能不是在正经做生意。”
婆婆颤抖着手接过那几页纸,她识字不多,但金额数字和那些奇怪的公司名称还是看得懂的。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这……这是啥?小峰他……他在外面干啥了?”
“具体干什么,我也不完全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收起文件,看着婆婆的眼睛,“妈,我今天找您,不是想让您为难,也不是非要您站在我这边。我只是觉得,您作为林峰和林浩的妈妈,作为朵朵的奶奶,有权利知道真相。这个家,外表看着还行,里面早就烂了。林峰要是真走了歪路,到时候出事了,受牵连的不仅仅是朵朵和我,还有您,还有林浩和赵芸芸!您想过没有?”
“出事……”婆婆被这个词吓住了,惶然无措地抓住我的手,“清澜,那……那怎么办?不能让他出事啊!浩子……浩子是不是也掺和进去了?”
“林浩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我不确定。但肯定脱不了干系。”我反握住婆婆冰冷的手,“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林峰赶紧停下来,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也许还能来得及。但前提是,他得听劝。可他现在,眼里只有他那个弟弟和弟媳,根本听不进我的话。而且,赵芸芸夹在中间,事情更复杂。”
婆婆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恐惧多于伤心:“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养出这么两个不省心的……”
“妈,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语气坚决起来,“您想保住儿子,我想保住女儿,我们目标不冲突。但我们需要合作。”
婆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合作?我能干啥?”
“第一,您回去,什么都别说,尤其不要告诉林峰我来找过您,更不要提这份文件。您就像以前一样,该怎样还怎样,但心里要有数。第二,如果林浩或者赵芸芸来找您,或者您听到他们说什么,尤其是关于钱、关于张总、关于公司生意的事情,您想办法记下来,告诉我。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顿了顿,“我需要您帮我,创造机会,让我能单独和林浩,或者赵芸芸谈一次。在他们最慌、最需要有人商量的时候。”
婆婆眼神挣扎着,一边是可能涉险的儿子们,一边是现实的恐惧和我的恳求。最终,对儿子可能“出事”的恐惧,以及对我和朵朵残存的一丝愧疚,压过了她的犹豫。
“我……我知道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清澜,妈以前……妈对不起你……你放心,妈这次,听你的。不能让他们再错下去了……朵朵不能有事……”
安抚好婆婆,看着她步履蹒跚地离开公园,我心中的感觉复杂难言。可怜?可恨?或许都有。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我计划中的阻碍,甚至可能成为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回到苏晴那里,她告诉我,她通过一些熟人关系,大概摸清了张绍安的底。他名下确实有几家汽车美容和维修店,规模不大不小,但在圈子里名声有点复杂,据说黑白两道都有些说不清的关系。更重要的是,苏晴打听到,张绍安最近似乎惹上点麻烦,正在想办法“洗白”或者“断尾”。
这印证了我的猜测。张绍安找我合作,根本目的是自保和清除隐患。林峰林浩对他而言,可能是麻烦,也可能是潜在的炸弹。他需要有人去点爆这颗炸弹,但又要控制爆炸的范围,不能伤及自身。
而我,就是他选中的那个点炮的人。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可能是巨大的——彻底摆脱泥潭,并获得丰厚的“赔偿”。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林峰没有再来骚扰我(可能被律师联系了),林浩和赵芸芸也偃旗息鼓。但我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婆婆那边传来消息,林浩去找过林峰两次,两人在书房关起门来谈了很久,出来时脸色都不好看。赵芸芸则给婆婆打过电话,旁敲侧击问我知道多少,语气有些急躁。
时机差不多了。
我先给林浩发了条微信,约他出来见面,地点定在一个离他家和林峰公司都有一段距离的茶餐厅,时间是他下班后。我没有提具体事情,只说“有关于你哥,也关于你的事要谈,关系到你们的前途”。
林浩很快回复,语气有些警惕,但还是答应了。
晚上七点,茶餐厅角落。林浩来了,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戒备和不耐烦:“嫂子,什么事非得出来说?我晚上还有事。”
我没跟他绕弯子,直接点开手机里那份文件的一页,推到他面前:“这个,认识吗?”
林浩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他经手过的、与一家空壳公司往来的记录,金额不小。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慌:“你……你哪来的?!”
“我怎么来的不重要。”我收回手机,声音压低,“重要的是,林浩,你以为你给你哥当‘手套’,跑跑腿,就能安安稳稳拿钱?你知不知道,你哥做的那些事,一旦被查出来,你这个‘手套’第一个跑不掉!你以为张绍安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到时候会保你?”
林浩额头上渗出冷汗,强作镇定:“你少吓唬我!我……我就是帮我哥打理点生意,正正经经的!”
“正正经经?”我冷笑,“正经生意需要走这种账?需要你和你老婆在中间传话、拿好处?林浩,别自欺欺人了。你哥现在自身难保,我手里有他公司问题更详细的证据,离婚官司一打,他别说保你,他自己那点家底都得赔进去!到时候,你和赵芸芸,拿什么维持现在的生活?靠张绍安施舍?你觉得他到时候还会理你们吗?”
林浩被我连珠炮般的质问打得阵脚大乱,脸上的恐慌再也掩饰不住。他毕竟不是林峰,没那么深的城府,贪婪又胆小。
“嫂子……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带着朵朵干干净净地离开,拿回我该得的那份。”我看着他说,“但你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总得付出点代价。林浩,你想全身而退,甚至以后还能有点依靠,就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把林峰和赵芸芸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证据,还有你们和张绍安之间,除了明面生意以外的‘账’和‘记录’,想办法复印一份给我。”我说,“有了这些,我才能在离婚时占据绝对主动,也能让林峰投鼠忌器,不敢再纠缠。同时,这也是你的护身符。东西在我这,张绍安才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你。林峰倒了,你至少还能留点后路。”
林浩眼神闪烁,内心剧烈挣扎。交出那些东西,等于彻底背叛林峰和张绍安,但正如我所说,这可能是他唯一的生路。
“我……我得想想……”他犹豫道。
“你可以想。但时间不等人。”我站起身,“林浩,想想赵芸芸,想想你们以后的日子。是跟着林峰一起沉船,还是抓住机会,自己上岸?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晚上,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我留下怔愣的林浩,先行离开了茶餐厅。我知道,贪婪和恐惧会驱使他就范。
第二天下午,我约赵芸芸在一家美容院附近的甜品店见面。我特意选了她常去保养的地方附近,让她放松警惕。
赵芸芸来了,依旧打扮精致,但眼底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烦躁和黑眼圈。看来最近的“家庭危机”让她也不好过。
“嫂子,难得你主动约我。”她坐下,点了杯果汁,语气不咸不淡。
“芸芸,我们开门见山吧。”我没有寒暄,“林峰公司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芸芸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嫂子你说什么呢?大哥公司的事,我哪懂啊。”
“不懂?”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珠宝店的POS单照片(隐去了具体金额和店名,只显示签名栏模糊的“芸”字),放在她面前,“这个签名,眼熟吗?”
赵芸芸的笑容僵在脸上,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子。
“林峰给你买的,对吧?”我直接说破,“不止这个吧?你那些名牌包,新款衣服,有多少是林峰出的钱?你一边花着大哥的钱,一边帮着林浩从大哥那里拿钱,还在中间传话牵线,芸芸,你这‘弟媳’当得可真够忙的。”
赵芸芸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沈清!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笑了,“林浩已经答应给我一些东西了。关于你和他,还有林峰,以及那位张总之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交易记录。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东西,连同这张单子,还有林峰转给林浩的那些流水,一起交给律师,甚至……不小心流出去一些,会怎么样?林峰会不会怀疑是你和林浩联手坑他?张总会不会觉得你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累赘,想赶紧甩掉?”
赵芸芸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恐慌。她比林浩更精明,也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林峰一旦倒台,她的优渥生活立刻就会失去来源。张绍安那边,如果知道他们手里有把柄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和林浩一样。”我平静地说,“把你知道的,关于林峰公司那些灰色地带的操作,你和林浩在中间扮演的角色,还有张绍安让你们经手过的、不那么干净的事情,写下来,或者录下来,交给我。这是你换取平安,以及可能保住一部分利益的唯一机会。”
“你疯了!你这是敲诈!”赵芸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随你怎么想。”我无所谓地说,“你可以不做。那就等着看,是你和林浩先被林峰抛弃,还是先被张绍安清理。别忘了,你只是个‘外人’,真出了事,你觉得他们会保你,还是推你出去顶罪?”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赵芸芸的软肋。她脸色煞白,靠在椅背上,眼神涣散。
我给她时间消化恐惧。
良久,她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认命:“东西……我怎么给你?”
“用你最安全的方式。U盘,或者加密文件发到我指定的邮箱。”我说,“芸芸,这是你为自己做打算的时候了。林峰靠不住,林浩更靠不住。只有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你才有谈判的资本。”
赵芸芸沉默了,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离开甜品店,我知道,最关键的两环已经松动。林浩的贪婪和懦弱,赵芸芸的精明和自私,在巨大的危机和明确的利益(或止损)诱惑下,都会促使他们做出对我有利的选择。
晚上,我收到了林浩发来的加密邮件,里面是一个压缩包,附言简短:“嫂子,东西在里面。你说过的话,算数。”我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发给了苏晴,让她用更安全的设备查看。
紧接着,赵芸芸也通过一个临时注册的邮箱,发来了一段音频文件和一封写满字的文档扫描件。音频是她自己口述的一些事情,文档则是她手写的一些记录,时间、人物、金额、事项,虽然有些凌乱,但信息量惊人。
苏晴很快打来电话,语气激动又紧张:“清清!拿到了!林浩给的东西里,有他们通过空壳公司走账的详细记录,还有几份替张绍安那边‘处理’特殊款项的凭证!赵芸芸给的更狠,她提到了林峰怎么通过公司洗钱,她和林浩怎么分好处,还有……她和林峰确实有不正当关系,林浩知情,甚至……默许,以此换取更多利益!我的天……这一家子……”
听着苏晴的话,我站在苏晴家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笃定。果然如此。比我想象的更肮脏,更不堪。
有了这些,加上张绍安之前给的文件,以及我手里的录音和截图,我已经掌握了足以让林峰万劫不复,同时也能极大震慑张绍安、并让林浩赵芸芸乖乖就范的筹码。
是时候,进行最后一步了。
我联系了律师,将最新获得的证据(经过处理,隐去可能涉及违法细节但保留关键事实)提交,并指示律师向林峰发出最后通牒:协议离婚,条件是我之前提出的(包括大部分财产分割和朵朵的抚养权),否则,我将向有关部门提交我所掌握的所有关于他公司涉嫌违法经营的证据材料。
同时,我给张绍安打了个电话。
“张总,你要的东西,我快拿到了。”我说,“林浩和赵芸芸很配合。不过,在把东西交给你之前,我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张绍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保证我和我女儿的安全,以及,在我离婚案结束、拿到我应得的一切之后,你和林峰、林浩之间的所有烂账,彻底与我们无关。你需要给我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撇清我和我女儿与林峰任何可能违法活动关系的声明,并由你担保,后续任何问题,不得牵连我们。作为交换,我会把林浩赵芸芸交来的、关于你的那部分记录,完整交还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张绍安低低的笑声:“沈女士,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成交。声明我会让人准备好。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这是最后一次。”
挂断电话,我知道,与虎谋皮的环节也接近尾声。张绍安需要我手里的东西去清除隐患,他暂时不会动我。而我的要求,对他而言并不难做到。
接下来,就是等待林峰的反应。
律师的消息很快传来:林峰暴跳如雷,在电话里对律师破口大骂,坚决不同意我的条件,扬言要让我“净身出户”,并争夺朵朵的抚养权。
果然,他选择了最愚蠢的对抗方式。
那么,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我让律师将我证据中,关于林峰公司经营问题的一部分相对明确、且不直接涉及张绍安的复印件,以及林峰与赵芸芸不正当关系的部分证据(如录音剪辑、赵芸芸的口述摘要),作为补充材料,正式提交给了法院,并申请加快审理进程,同时申请了对我们共同房产和已知银行账户的财产保全。
当法院的传票和财产保全裁定书送到林峰手中时,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婆婆按照我的暗示,适时地出现在他面前,哭诉着“不能再错下去了”、“要为朵朵想想”、“真出事就全完了”。林浩和赵芸芸也因为各自拿到了我承诺的“保障”(我分别给了他们一点甜头,并暗示张绍安那边我已经“沟通”好,只要他们安静),开始对林峰施压,劝他“好聚好散”,别再“连累大家”。
林峰孤立无援。生意伙伴(如果那些也算伙伴)知道他惹上麻烦,纷纷避之不及。家庭内部,母亲、弟弟、弟媳,要么恐惧,要么自保,要么已经“背叛”。他面对的,是可能身败名裂、甚至牢狱之灾的威胁,以及众叛亲离的现实。
他终于低头了。
通过律师传来消息,同意协议离婚,基本接受我的财产分割方案(包括房子归我,他支付折价款,以及大部分存款),朵朵的抚养权归我,他支付抚养费,并保证不再骚扰我们母女的生活。
我让律师将正式协议准备好,约定了签署日期。
签署协议的前一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苏晴家的客房,将所有的证据原件、备份,仔仔细细地整理、归类。那些冰冷的数字、丑陋的记录、不堪的对话,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记录着我这五年婚姻的真相,和一个家庭崩塌的全过程。
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一种即将解脱的轻飘感。
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但我知道,在彻底画上句号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我要亲眼看着,这场闹剧,如何落下帷幕。也要让某些人,记住这个教训。
协议签署的地点,约在了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我没有带朵朵,只让苏晴陪着我。
到达律所时,林峰已经在了。他一个人,坐在会议桌的一侧,短短几天,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昂贵的西装也皱巴巴的。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有愤恨,有不甘,也有一丝颓然和难以置信。
婆婆、林浩、赵芸芸都没有出现。也好,这场最后的仪式,本就该只有我们两个当事人。
律师将厚厚的协议文本放在我们面前,逐条解释。房子归我,林峰需在三个月内支付折价款;共同存款的百分之七十归我;朵朵的抚养权归我,林峰每月支付抚养费,拥有探视权,但需提前协商;双方债务自理;林峰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和朵朵的生活;此外,还有一份保密协议,双方不得对外披露离婚具体细节及涉及的相关事宜。
每念一条,林峰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这几乎是他多年经营成果的一半以上,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对这个家的控制权,失去了女儿,也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的体面。
“沈清,你够狠。”当律师念到保密条款时,林峰终于忍不住,沙哑着声音说。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林峰,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我给过你机会。”
“机会?”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所谓的机会,就是逼我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比起你和你弟弟、弟媳对我做的事,这已经很公平了。”我语气淡漠,“至少,你还能保住自由,还能有一小部分钱从头开始。如果你当初选择的是另一条路,现在坐在这里的,可能就不止我们俩了。”
我的话暗示了那份致命的证据。林峰瞳孔一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狠话。他知道,我真的做得出来。
“如果双方对协议内容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律师将笔递过来。
林峰握着笔,手指关节发白,停顿了足足一分钟,才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失了往日的气势。
我接过笔,流畅地签下“沈清”两个字。心中一片澄明,再无波澜。
协议签署完毕,交换文件。律师告知了一些后续手续和款项支付的时间节点。
“好了,林先生,沈女士,法律上,你们现在已经解除婚姻关系了。”律师公事公办地说。
林峰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悔,也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有些踉跄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隔绝了那个我曾经熟悉,如今只剩陌生和厌恶的背影。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来。苏晴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膀:“清清,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巨石,终于彻底移开。
离开律所,阳光正好。我拒绝了苏晴送我回去的建议,想一个人走走。
走在熙攘的街头,看着步履匆匆的行人,店铺玻璃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街角公园里嬉笑玩耍的孩子,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城市,这个世界,原来可以如此鲜活,如此开阔。
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谁的嫂子。我只是沈清,是朵朵的妈妈。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带朵朵去新考察的幼儿园时拍的,女儿在滑梯上笑得很开心。这才是我的未来,干净,明亮,充满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我忙着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接收林峰支付的第一笔折价款,给朵朵办理转园,也开始正式在苏晴的工作室接项目。虽然起步收入不算很高,但每一分都是凭自己能力挣来的,花得踏实,也让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林峰如协议所言,没有再骚扰我们。听婆婆偶尔打来电话(她只敢联系我,语气小心翼翼)说,林峰变卖了公司剩余资产,还了一部分债,带着剩下不多的一点钱,去了南方一个城市,说是想重新开始。走之前,他和林浩大吵一架,兄弟俩几乎反目。林浩和赵芸芸似乎也沉寂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
婆婆老了十岁,经常一个人发呆,偶尔来看看朵朵,总是偷偷抹眼泪。我对她谈不上原谅,但看在朵朵的份上,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她似乎也明白了,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换掉了碧水苑房子里的许多旧物,重新粉刷了墙壁,按照我和朵朵的喜好布置。这里不再有林家的影子,是我和女儿全新的小窝。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
直到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张绍安。
“沈女士,最近还好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
“托张总的福,还好。”我保持着警惕,“张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觉得,我们的合作还算愉快,应该有个正式的结尾。”张绍安说,“东西,你都处理干净了吧?”
“按照约定,该销毁的已经销毁,该交给你的,也早已交接清楚。”我说,“张总指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没什么,我只是确认一下。沈女士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祝你和你女儿,生活愉快。”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眉头微蹙。张绍安这通电话,听起来像是例行确认,但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是在提醒我遵守保密协议?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我仔细回想。林浩和赵芸芸给的那些核心证据,关于张绍安灰色地带的记录,我确实按照约定,在拿到他出具的免责担保声明后,将原件和所有备份都交还给了他指定的人。我手里留下的,只是关于林峰、林浩、赵芸芸三人之间经济往来和私人关系的部分,以及林峰公司经营问题的概括性材料,这些足够我在离婚中占据优势,但并不直接指向张绍安的具体违法行为。
应该没有问题。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张绍安这种人,本就多疑。
我把这件事暂时放下,投入到新的生活中。
朵朵适应了新幼儿园,交到了新朋友。我的设计工作也渐渐上手,苏晴给了我很多机会,我也努力学习和提升。晚上,我会陪朵朵读绘本,玩游戏,周末带她去公园、博物馆,或者约上苏晴一家短途出游。日子平静而充满生机。
偶尔,在深夜独处时,我会想起那场如同噩梦般的婚姻,想起除夕夜空荡荡的餐桌,想起林峰冷漠的脸,想起赵芸芸尖刻的威胁,想起那些肮脏的交易和背叛……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淡,像褪色的旧照片,再也激不起心中太大的涟漪。取而代之的,是朵朵甜甜的笑脸,是完成一个设计项目后的成就感,是对未来越来越清晰的规划。
我重新找回了自己。那个有专业技能,有独立人格,能为女儿撑起一片天的沈清。
半年后,一个周末的傍晚,我带着朵朵在小区游乐场玩。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色。朵朵和几个小朋友在沙坑里玩得不亦乐乎,银铃般的笑声传得很远。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女儿,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填满。
“妈妈!你看我堆的城堡!”朵朵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堆,兴奋地朝我挥手。
“真棒!”我笑着对她竖起大拇指。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呆呆地朝这边望着。
是林峰。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风尘仆仆的样子,手里还拎着个旅行袋,像是刚从哪里回来。他就那么站着,目光死死地锁在朵朵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渴望、愧疚、痛苦,还有一丝卑微的恳求。
朵朵背对着他,毫无察觉,专心致志地修饰着她的“城堡”。
我的心微微一紧,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站起身,走到朵朵身边,挡住了林峰一部分视线,然后自然地弯腰对朵朵说:“宝贝,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家吃饭了哦。”
“好吧。”朵朵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乖巧地拍拍手上的沙子。
我牵起朵朵的手,转身,朝着我们家的单元楼走去。自始至终,我没有再看林峰一眼。
我知道,按照协议,他有权探视朵朵。如果他通过合法途径提出合理的探视请求,我不会,也没有权力阻止。朵朵需要父亲的爱,只要那是健康、干净的爱。
但前提是,他必须遵守规则,尊重我和朵朵现在的生活。
而他此刻这样突兀地出现,只会打扰我们的平静。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林峰还站在原地,夕阳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或者叫住朵朵,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消失在了小区的另一头。
像个迷路的,找不到归途的影子。
我收回目光,握紧了朵朵柔软的小手。
“妈妈,晚上我们吃什么呀?”朵朵仰起脸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好不好?”
“好耶!”
我们母女俩说说笑笑,走进了明亮的单元门,将那个落寞的身影,和所有过去的阴霾,都彻底关在了身后。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我和朵朵依偎的身影。我的脸色红润了些,眼神坚定而温和。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
生活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轨道上。
有阳光,有希望,有努力,有陪伴。
也许未来还会有风雨,但我知道,我已经拥有了抵御一切的力量——独立的自我,和需要我守护的女儿。
这就足够了。
电梯门打开,我们回到家。
温暖的光,饭菜的香,女儿的笑语,充满了这个曾经冰冷、如今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不再是那个为了迎合别人口味而忙碌的“嫂子”和“妻子”,而是为了心爱的女儿准备美味晚餐的妈妈。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西红柿在热油里散发出酸甜的香气。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其中有一盏,温暖而明亮,属于我和朵朵。
属于我们,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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